陆沉舟屋子里的人就是凑齐的。
一张矮桌,四边各坐一人。黎照夜靠在门边,手中的刀放在桌上,刀鞘上还搭着他的手指,随时准备拔出来。阿阙坐在对面,面前放着一张纸,上面画满了各种各样的符号跟线条,这些都是她自己的记录。阿力蹲在门口,背靠着门框,不坐,说蹲着舒服。
再加上陆沉舟,一共四人。
阿依端来一壶茶放在那里,看了一会儿这阵仗,并没有走。陆沉舟也没有赶她,反正屋子里已经没有别人了。
“人到齐了。”陆沉舟说。
没人说话。阿力换了个腿蹲。
陆沉舟把阿阙的那张纸拿过来一看。画出的圆圈有大有小,有的还标着【岑万山】,【覃虎寨】,【边军】,【岚峒寨】等字样。圈跟圈之间用线连起来,有的是实线,有的是虚线,有的画了叉。
“你画的?”
“嗯。”阿阙说,“怕记不住。”
陆沉舟看了几秒钟之后,将纸翻过来,让大家都能够看到。
“行。那我们现在的位置是怎样的?”
他指着【岚峒寨】那个圈。
“【岚峒寨】。我爹已经去世了,所以土司的位置就空出来了。按照规矩应该由我来接任,但是岑万山并不愿意让我接任。寨子里能用的人——”他数了数,“黎照夜,有战斗经验。阿阙,负责账目管理工作。阿力,担任跑腿的角色。阿依,算半个。”
阿依瞪了他一眼。
陆沉舟不理她,手指就移到了【覃虎寨】的圈上。
“【覃虎寨】。我爹在世的时候跟覃虎寨打过两次仗,没有分出胜负。我爹去世后,覃虎寨方面是什么态度——不知道。但是边军选择在覃虎寨落脚,这说明覃虎寨跟边军搭上了线。”
“不一定。”黎照夜说。
“怎么说?”
“边军选择覃虎寨,是因为覃虎寨的位置好。覃虎寨位于山地东部,距离山口最近。边军要进山的话,第一个落脚的地方就是覃虎寨。并不是覃虎寨选择边军,而是边军选择了覃虎寨。”
陆沉舟想了想:“有区别吗?”
“有。覃虎寨选边军,说明他们想抱大腿。边军选中覃虎寨,其实也就是要找个地方落脚,谁在什么地方都是一样的。”
“那覃虎寨现在是什么态度?”
“不确定。”黎照夜说,“但是他们并没有拒绝。边军已经在覃虎寨的地盘上建立据点了,这不是一天两天的事。如果覃虎寨真不高兴的话,早就打起来了。”
陆沉舟点了一下头。
他指的第三个圈就是【边军】。
“【边军】。石字营,石彪。三千士兵。进山的目的——黎照夜昨天对我说的,并不是为了落脚。”
阿阙抬起头来:“那为什么?”
“吞山地。”陆沉舟说,“把山地纳入石字营的防守范围。也就是山中的寨子,以后都归他管。”
阿力开口了,声音很沉闷:“他能管得过来吗?山地属于土司管辖的范围。”
“他管不管得到,不看他有没有理,只看他有没有刀。”
阿力不再出声了。
陆沉舟将三个圈连在一起,手指在纸上画出一条线。
“所以目前的情况是三方。边军,覃虎寨,以及我们自己。”
“岑万山呢?”阿阙问。
陆沉舟看了她一眼。
“岑万山并不是一方。这是岚峒寨自己内部出现的问题。但是内部问题解决不好,外部问题就无从谈起。”
他在【岚峒寨】的圈旁边画了一个小圈,并且在上面写了“岑”字。阿阙的笔尖在纸上轻轻一点,没有说什么,但是那个点的方向正好是在“岑”字上面。
“岑万山现在干什么呢?负责丧事,招揽寨子里的老人们,并且把账目拖延着不交。他的意思是等我犯错误,或者是等我撑不住了自己跑掉。”
“他等不到的。”阿力说。
陆沉舟没有接这个话。
“现在他手上最重要的牌是什么?寨子里的事情他比我了解的要多。每个寨的头人他都知道,贡赋的账目他也清楚,寨子里的老人都听他的。我这个少主——”他指了指自己,“什么都不懂。至少在他们的看法中就是这样的。”
“那么你打算怎么处理呢?”黎照夜问。
“边军这一条线不能放。”
陆沉舟在纸上把【山神庙】的位置点了出来。
“山神庙中那位方脸男子说石彪想在覃虎寨安家。他愿意和我们合作,但是条件是岚峒寨给边军补给。这事听着像是把我们当成边军的狗。但是换个角度来看-”
他稍微停顿了一下。
“边军需要一个进山的借口。我们缺一个可以依靠的力量。两边各取所需。只要合作还在讨论之中,边军就不会轻易动岚峒-寨。这就是时间。”
阿阙的笔杆点在了“边军”那个圈上,墨水就晕染开来了一些。
“时间用来干什么?”
“训练士兵。储存粮食。弄清楚覃虎寨到底偏向哪一方。弄清楚石彪究竟想要干什么。”
黎照夜没有说什么。他看着桌上的那张纸,手指在刀鞘上轻轻敲打了两下。
“边军做事很讲规矩。”他说,“特别是石字营。石彪这个人很在意流程。不管什么事情都要先写文书,走程序,一层又一层地往上汇报。要建立据点,必须先向上面的将军请示。在批文下达之前,他都不敢动。”
“批文需要多久?”
“快则一个月,慢则三个月。”
陆沉舟眼睛放光。
“三个月。”
“最短一个月。”黎照夜说,“但这是最乐观的情况。如果石彪铁了心要进山的话,就可以一边汇报一边建设——先建起来,等拿到批文之后再补。边军中经常有这样的情形。”
“那么他会这么干吗?”
“不好说。石彪这个人——”黎照夜想了想,“他做事比较稳重。并非莽撞之人。他要是想先建后报,说明已经和上级打过招呼了。那批文只是个形式。”
“你认为他打了招呼吗?”
“我觉得打了。”
陆沉舟沉默了几秒。
“那时间并没有我们想的那么多。”
“对。”
气氛有点压抑。
阿力换了一条腿蹲下去,刚换到一半就停了下来-他听到了脚步声。
急匆匆的。从院子外面跑进来。
所有目光都聚焦在了门口。
一个半大小子跑了进来,气喘吁吁的,他是前院帮忙打杂的阿木。看见一屋子人就愣住了,不知道该找谁说。
“是什么事情?”陆沉舟问。
“少,少主-我刚刚在前院听到的,岑总管派一个人往东去了。”
“东边?”
“嗯。骑马走的。背一个包袱。”
东面就是【山神庙】的方向。
陆沉舟看了看黎照夜。黎照夜没有动,但是手指已经停在了刀鞘上。
“什么时候走的?”
“刚刚。我从马厩那边走过来,正好看见了。”
“几个人?”
“就一个。”
陆沉舟点了点头之后就让阿木出去了。
门关上之后,屋子里就静悄悄的了。
阿阙先开口:“岑万山也派人到山神庙去了。”
“他知道了边军的事情。”陆沉舟说。
“他是怎么知道的?”阿力问。
“我怎么知道的,他就怎么知道的。”陆沉舟说,“山神庙里那个方脸男人,不会只找我一个人。他来了岚峒寨的地界,总要见见寨里管事的人。岑万山是总管事,他不见才奇怪。”
“那么他为什么要派人去山神庙呢?”
“搭线。”
陆沉舟站起来,在房间里走了两步。
“现在岑万山最害怕的是什么?并不是我不交权。是他的权力不稳。我要是和边军搭上关系的话,他那个总管事就压不住我了。所以他也得搭上边军-”
他停了下来。
“-他要是先和边军谈妥了条件,我这个少主就被架空了。”
黎照夜抬起头来望着他:“边军不会只和一个地方谈。”
“但是他们会选一家来谈。谁给的条件好就和谁合作。岑万山能给什么?岚峒寨所有的粮食,人力,地盘他都可以提供。因为现在他负责管理这些事。至于我-”陆沉舟指了指自己,“我什么都没有。我现在连寨子里的账本都拿不回来。”
阿阙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你刚才说-边军做事很讲规矩。”陆沉舟看着黎照夜。
“流程上是讲规矩的。但是选择合作方,谁给得多就跟谁。”
“所以不能让他先到。”
陆沉舟走到桌子旁,将那张纸折叠起来放到了自己的怀里。
“我现在去山神庙。”
“现在?”阿力站起来说,“天快要黑了。”
“就是要天黑了才去。白天去的话,谁都看得见。”
陆沉舟看着黎照夜。
“你跟我一起走。”
黎照夜没有犹豫。他把刀从桌上拿起,插回腰间的刀鞘里,站了起来。
“走。”
阿阙也站了起来:“我呢?”
“你留在寨子里。如果岑万山问我去了哪里,就说我身体不舒服,在屋里躺着。阿依知道怎么说。”
阿依点了点头。
阿力在门口已经把门打开。外面的天空已经开始变暗了,西边山脊上还有淡淡的橘红色光芒。
陆沉舟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看屋子里的情况。
阿阙站在桌子旁边,手里还攥着那张纸的一角。阿依拿着茶壶在角落里站着。阿力倚在门框上,外面的风吹进来,把他的头发吹乱了。
黎照夜在他身后,刀已经别好了。
“走吧。”
两个人出了院子,并没有选择正门。黎照夜带的路-从寨子西面的缺口出去,和早上一样。缺口外的灌木被踩出一条小路,是早上走出来的。
天很快就黑了。等到他们钻出缺口的时候,山脊上的光已经熄灭了。山道变成一条灰扑扑的路,勉强能见到脚下的道路。
黎照夜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不慢。陆沉舟跟在后面,喘着气。
“走快一点能赶上吗?”
“他骑马。我们走路。”黎照夜没有回头,但是脚步却没有停下来,“有条近道,但是不太好走。”
“那你还去?”
“去。他到了是他的事。我们到了是我们的事。两码事。”
陆沉舟想了想之后就没有再说话了。
山道两旁的树都是黑色的,风从山谷中吹过来,带着泥土跟草的气息。远处传来了鸟叫声,只响了两声就停了下来。
大约过了半个时辰,天就完全黑了下来。黎照夜从怀里掏出火镰子打火,点上一支松明。火光照到的地方只是一小片路,树丛里的影子也在晃动。
“还有多远?”
“过了前面的那道梁子就到了。”
陆沉舟抬头看了一眼。前面那道梁子黑黝黝地横在天空之上,并不高,但是看着很远。
他低下头继续向前走去。
脚下的路越来越窄,松明的火苗被风吹得东倒西歪,影子在地上乱晃。
陆沉舟忽然笑了一下。
“笑什么?”黎照夜问。
“上一次我去山神庙,我自己一个人去的。大晚上的,摸黑去的,在路上摔了三次跤。”
“这次呢?”
“这一次是带着一个人来的。”
黎照夜没有说话。但是他放慢了脚步,让陆沉舟能跟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