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以为是玩闹。其实每一次背它。都是它在吸你的阳气元神。”
“它背你,是借你的生人气运稳固自身残灵。你背它,是你无偿渡阳、渡气、渡元给它。”
“一夜、两夜、三夜。看似无事,实则你的本命精血、脏腑阳气、元神根基,夜夜损耗。”
“再缠你四夜。七日圆满,你阳火彻底熄灭,元神空空如也。人直接废躯惨死。”
“而它吸足七日生人纯阳,便可彻底稳固灵体,脱离棺板束缚,化作真正阴邪,日后方圆十里,皆要遭它祸害。”
这番话,字字诛心。
晏莽听得浑身冰凉,背脊发麻,后颈汗毛根根竖起。
原来那看似儿戏的来回背负。
根本不是游戏。
是一场慢性夺命的阴邪祭炼。
他压下心底恐惧,眼里燃起一股狠劲。
他生来胆大,越是遇邪,越是不服。
“老掌柜。既然它想吞我阳气。那我便亲手毁了它。”
掌柜抬手按住他,制止他冲动莽撞。
“不可硬来。”
“残棺灵体无形无质,白天隐于泥下,夜间化形现身。你肉眼能见,双手难抓,刀剑难伤,火气难侵。硬碰硬,你伤不到它分毫,反倒激怒它,让它强行夺你阳气,加速你身死。”
晏莽急道:“那难道只能坐以待毙?”
“自然不是。”
掌柜眼中精光一闪,缓缓开口,道出唯一破局之法。
“它有一个致命死穴。”
“它本体不离那块朽棺板。夜里化形是虚影,白日归位是实物。只要天亮鸡啼之前,把它的虚影和本体死死锁在一起,天光一破,阴气溃散,灵体无所依附,瞬间打回原形。”
“届时烈日当空,阳气鼎盛,再以烈火焚棺,彻底烧尽本体,便可永绝后患。”
紧接着,掌柜细细铺陈出一套天衣无缝的绝杀局。
第一。次日四更,照常起身赶路,装作依旧迷茫虚弱、任它纠缠的模样,麻痹阴灵。
第二。提前备好浸黑狗血、缠艾草、渡朱砂的本命捆灵麻绳,贴身藏好。
第三。依旧顺着它的意愿,陪它往复背负,假意顺从,放松它戒备。
第四。待到天光欲亮、鸡啼将至的最后一轮,趁它虚影附身、伏背贴合的瞬间,火速用捆灵麻绳,将自己与它死死捆锁一体,打结封灵。
第五。任它挣扎、哀求、哄骗、威胁,死活不解绳索,绝不松绑。
第六。鸡啼破晓,阳气压阴,虚影必现原形,死死钉在棺板本体之上。
第七。掌柜带两名身带阳火、命格干净、懂驱邪粗浅门道的伙计,提前潜伏坟坡外围接应,天亮即刻现身,架火焚棺,彻底除煞。
整套计策,环环相扣,精准拿捏阴灵所有弱点,没有半点漏洞。
听完计策,晏莽心底大石落地,胆气重回胸腔。
“我懂了。明日,定收此孽障。”
当晚,掌柜连夜备齐法器。
黑狗血取自壮年黑狗纯阳之血,艾草晒干驱阴,朱砂镇邪封灵,麻绳反复浸泡晾晒,成了专门捆锁阴灵的缚阴索。
一切准备妥当,只待四更入夜,收棺除祟。
第四日夜。
秋雨停歇,夜色漆黑如墨,无月无星,阴风萧瑟。
四更钟点。
晏莽准时起身。
这一次,他不再迷茫被动。
心底清明,暗藏杀局。
脸上刻意装出疲惫不堪、精神涣散、无力抗拒的虚弱模样,一如前三日的状态。
背上布搭子,推门而出,稳步走向老鸦坟坡。
夜风萧瑟,荒草呜咽,坟坡阴气比前三日更重,黑雾隐隐翻涌。
那道高大漆黑的身影,依旧准时等候在路心。
见晏莽到来,黑影依旧是那副呆板执拗的语气。
“大哥,你来。今日继续玩。”
晏莽故作疲惫沙哑,淡淡应声:“继续吧。只是连日劳累,我体力越来越差,咱们一次性多走几轮,早早结束,别日日耗着。”
阴灵毫无戒备,欣然应允。
“好。听大哥的。”
新一轮背负轮回开启。
黑影依旧不知疲倦,机械往复。
晏莽刻意配合,隐忍体内阳气被吸食的空虚,不露半点破绽。
一轮、两轮、三轮……十几轮往复。
天边灰暗渐退,朦胧天光隐隐浮现,破晓将至。
时机,到了。
“换我背你。”晏莽沉声开口。
黑影习惯性轻飘飘伏上他的后背。
就在背脊贴合、灵体依附本体虚影彻底落定的刹那。
晏莽右手闪电探出,摸出贴身藏好的缚阴麻绳。
手腕翻飞,快如疾风。
一圈、两圈、三圈。
麻绳死死缠绕自身与后背虚影,层层勒紧,死结封扣,牢牢锁死。
一瞬之间!
背后的黑影骤然剧烈震动!
阴雾翻滚、黑影扭曲、轮廓剧烈晃动!
前所未有的慌乱,从阴灵身上爆发出来!
它终于感知到了致命危机!
“你干什么!解开!快解开绳子!”
沉闷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惊慌、暴怒、恐惧。
肢体疯狂挣扎、扭动、拉扯。
可缚阴索专锁阴灵,一旦捆定,灵体无法离体,虚影无法遁逃。
它越是挣扎,绳索勒得越紧,阴气溃散得越快。
“解开!我要走了!天快亮了!”黑影疯狂嘶吼,语气带着凄厉哀求,“大哥我错了!我不再缠你!我立刻放你!从此以后永不出现!你放过我!”
晏莽脚步不停,稳步前行,心中冷硬如铁。
晚了。
前三日温柔纠缠、慢性夺命的时候,你不曾放过我。
今日落网,绝无姑息。
“不急。”晏莽语气冷淡,“你前三日夜夜不肯罢休。今日我也不让你罢休。欠我的阳气,今日一次性还清。”
“我累了!我要散了!再不走我会魂飞魄散!”黑影剧烈挣扎,阴雾不断溃散、变薄、变淡。
“你怕魂飞魄散。我前三日夜夜耗命之时,怎么不见你手软。”
晏莽脚下继续迈步,刻意拖延时间,死活不肯松绳。
背后阴灵开始软磨硬泡、哀求忏悔、许愿发誓,花样百出。
所有说辞,全部被晏莽无视。
他心里清楚。
阴邪之言,半句不可信。
心软一瞬,便是万劫不复。
短短片刻。
远处村落,一声清亮雄鸡啼鸣,刺破沉沉黑夜!
喔——!
破晓鸡鸣!
天光破暗!
阳气东升!
刹那之间!
整片坟坡的阴冷黑雾,瞬间被朝阳初起的浩然阳气冲散!
压阴、破邪、镇祟!
背后剧烈挣扎的巨大黑影,瞬间僵死!
嗡的一声轻响!
虚影溃散!
重量剧变!
原本轻飘飘的后背,骤然传来千斤坠力!
“扑通!”
晏莽连同背上捆锁的重物,狠狠扑倒在冰冷潮湿的坟土路上!
地面震起一片湿泥!
晏莽迅速撑地翻身,抬头定睛一看。
麻绳捆锁的,哪里是什么黑影阴灵。
是一块硕大厚重、通体漆黑、彻底腐朽的老棺盖板!
木板表层烂得坑坑洼洼,霉黑厚重,边缘残破碎裂,布满百年阴土腐迹。
最惊悚的是。
木板缝隙之中,正一丝丝、一缕缕,渗出暗红发黑的黏稠血水。
不是人间鲜血。
是阴灵溃散、残魂消融的阴血。
血水缓缓渗进泥土,带着一股浓烈的腐朽腥甜气,闻之欲呕。
就在这时。
坟坡外围树丛,几道人影快速冲出。
老掌柜带着两名手持朱砂艾草、提前潜伏许久的伙计,快步奔至现场。
看清地上的朽棺板,掌柜长长松出一口气,眼神凌厉。
“成了。残棺阴灵,彻底锁死原形,再无遁逃之机。”
两名伙计看得头皮发麻,看着渗血的朽棺,浑身发寒。
“掌柜的,这东西……居然真的在流血。”
“那是它依附棺木修行多年的阴力本源。”掌柜沉声说道,“灵体破散,阴力崩毁,才会渗出阴血。今日不灭它,日后必成大患。”
“即刻拾柴,架火焚棺!烈日当头,趁阳气最盛,彻底根除!”
三人立刻分头行动,快速捡拾周边干枯荆棘、朽木枯枝、荒草断杆。
片刻之间,一座高大柴垛,稳稳架在坟坡空地中央。
众人合力,将那块渗血的腐朽棺板抬至柴垛正中心。
火石擦亮,火苗腾起。
熊熊烈火瞬间席卷柴垛,吞噬朽棺!
烈火灼烧木板的瞬间。
火堆深处,隐隐传来细碎、凄厉、断断续续的哀嚎哭喊声。
似人非人的惨鸣,微弱又刺耳,钻入耳膜,听得人心头发颤、头皮炸裂。
那是残棺阴灵最后的残魂寂灭之声。
暗红阴血在烈火中滋滋蒸发,冒出缕缕黑浊烟气。
黑烟袅袅,盘旋升空,遇朝阳浩然正气,瞬间消散无踪。
火势越烧越旺,烈焰冲天。
从清晨烧到日上三竿。
整块厚重朽棺板,彻底被烧成焦黑残炭、灰烬飞末。
所有阴血、阴气、残魂、执念、邪力,尽数焚烧殆尽。
直至火堆彻底冷却,再无半点异常动静。
盘踞老鸦坟坡十几年、夜夜纠缠路人、采阳炼灵的残棺阴祟。
彻底消亡。
再无转世,再无复生,再无作祟之机。
烈火熄灭的那一刻。
晏莽只觉得压在身上多日的沉重枷锁骤然脱落。
浑身虚空的精气神瞬间归位。
四肢酸软消退,胸腔沉闷消散,头脑清明透亮,周身暖意回流。
被吸食三夜的阳气,尽数回笼。
整个人瞬间满血复苏。
他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对着老掌柜深深躬身一拜,郑重磕头。
“老掌柜救命大恩,晏莽没齿难忘。您不止救我一命,更是除了一方祸患,保十里路人平安。我替全家、替周边乡民,谢您恩德。”
掌柜连忙扶起他,眼神温和。
“不必谢我。是你自身胆大、心正、坚毅、不贪不怯,方能破此死局。换做旁人,三夜早已心神崩溃、任邪摆布。”
“记住今日教训即可。”
“夜路荒岗,看似无险。世间邪祟,从不是张口噬人的恶鬼。”
“最害人的,往往是这种看似儿戏、看似无害、润物无声的阴缠。”
“看似陪玩,实则夺命。看似无害,实则抽魂。”
自此之后。
晏莽彻底改掉了夜闯荒坟近路的习惯。
宁愿每日多走六里大路,晨昏赶路,安稳踏实。
再也不仗着自身胆大,轻视山野阴邪。
老鸦坟坡恢复常年死寂。
荒草依旧随风摇曳,坟包依旧层层叠叠。
只是从此之后。
再也没有深夜拦路的高大黑影。
再也没有往复纠缠的诡异背行游戏。
那块害人十几年的朽棺,化作飞灰。
那道偏执孤寂的残灵,彻底归于虚无。
黄泥坳十里山野,重归安宁。
唯有晏莽一人,永远记得那几个被阴棺缠命的寒夜。
记得那句看似儿戏,实则夺命的邀约。
——大哥,我们互相背一背。
(85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