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就是互相背走路吗。两百步的路,能费多少力气。
陪他玩几轮,哄走了事,自己也好赶紧赶路做工。
“行。我答应你。”晏莽点头,语气松弛下来,“但我还要赶去集镇上工,不能久耗。咱们玩到谁累了,即刻散场,不得纠缠。”
黑影立刻应声,带着一丝诡异的欣喜:“好。累即为止,绝不纠缠。我先背你。我占先,不让你吃亏。”
说完,高大黑影微微躬身,宽厚漆黑的后背对准晏莽。
晏莽没多想,顺势俯身趴了上去。
这一趴。
浑身汗毛瞬间炸立。
太冷了。
不是夜风的冷,不是秋夜的凉。
是一种深入骨髓、毫无活气、死寂到底的阴冷。
完全不像活人的皮肉。没有体温,没有血气,软软塌塌,又僵硬板实,像趴在一块常年埋在阴土深处的湿冷朽木上。
晏莽心里微微咯噔一下。
不对劲。
这绝对不是活人身体的触感。
可转念一想,秋夜坟地极寒,怪人常年露宿野外,身子冰凉也正常。
他强行压下疑虑。
“走吧。”
黑影不再言语,起身迈步。
步幅极大,沉重无声,稳稳托着晏莽,沿着狭长坟道,一步一步往前。
两百步距离,片刻即到尽头。
黑影轻轻俯身,将晏莽稳稳放在地面。
动作僵硬机械,没有半分活人灵动。
“该你了。”
晏莽点点头,转身。
黑影轻飘飘伏了上来。
这一刻,第二个巨大的诡异点,彻底浮现。
太轻了。
轻得离谱。
一个两米左右的魁梧壮汉,伏在背上,重量居然不及一个孩童。
轻飘飘、虚浮浮,像背着一团雾气、一层薄纸、一块空木板。
完全不符合肉身重量。
晏莽身大力足,本以为要负重百斤,结果背上空空荡荡,几乎无感。
他心里疑窦丛生,越想越不对劲。
可事已至此,只能走完这一轮。
他迈开大步,原路折返,稳稳走回起点。
一轮结束。
二轮、三轮、四轮。
两人就这么在死寂的老鸦坟坡,一轮一轮互换背负。
黑影全程沉默,动作机械,不知疲倦。
晏莽起初只当消遣,越背越累。
那种累,不是肢体运动的累。
是元神被悄无声息抽离的虚累。
四肢酸软、头脑发空、心跳发虚、浑身乏力。
像是自身的阳气、精气神,顺着背脊贴合的位置,一点点被吸走、抽干。
他越背越心慌,越走越疲惫。
原本一身旺盛阳火,短短半个时辰,被耗得七零八落。
他心里暗暗打定主意,再两轮,必须结束。
可这怪人像是认死理,极其执拗。
每一轮结束,都执意继续,半点不知疲惫。
“够了。我累了。到此为止。”晏莽主动叫停。
谁料黑影死死不肯罢休,闷声回道:“不累。我还不累。不能让你吃亏。我再背你一轮。”
不由分说,再次俯身。
晏莽拗不过这诡异的执拗,只能硬着头皮继续。
一轮又一轮。
时间悄无声息流逝。
天边最深沉的黑夜缓缓褪去,远处村落的鸡啼隐隐欲起,天光将亮未亮,是一夜阴气最盛、也是阴祟即将遁形的临界点。
就在第一缕朦胧鱼肚白爬上远山之际。
黑影骤然停步。
“累了。今日到此。我走。明日再见。”
话音落下,黑影身形微微一晃,瞬间淡化在坟坡黑雾之中,消失得无影无踪。
没有脚步声,没有残影,没有动静。
凭空消失。
晏莽独自站在空荡荡的坟道中央,浑身酸软无力,满头虚汗,双腿微微打颤。
他大口喘气,只觉得浑身被掏空,轻飘飘的,脚下发虚。
这一刻,他心里彻底确定。
这绝不是人。
绝对不是。
可时辰已晚,他来不及细想深究,只能压下满心惊疑,快步冲出坟坡,赶往集镇。
到了铺子,他随便啃了两口冷干粮,强撑着精神上工。
往日里扛重货、分拣干货、搬运粮袋,一整天都精力充沛。
今天,区区一点零碎活计,就让他疲惫欲死。
手臂抬举无力,腰腹酸软发空,眼神涣散,注意力无法集中。
东家看他状态不对,随口问了两句,他只说夜里受凉,不敢吐露半句坟坡怪事。
这种事,说了没人信,只会被当成疯言疯语。
好不容易熬到收工,天黑赶路回家,他倒头就睡。
一夜沉眠,无梦无知觉。
本以为一夜过去,怪事就此终结。
谁料。
缠劫,才刚刚开始。
第二日。
四更天时。
晏莽根本不需要睁眼醒神。
意识像是被一股无形阴力操控,自动挣脱睡眠。
身体不受大脑控制,自动穿衣、自动洗脸、自动背上布搭子,自动推门出门。
整个人像被人牵线操控的木偶,机械重复前一日的所有动作。
他心里明明清醒,知道不对劲,知道不该去。
可手脚不听使唤,双脚执意朝着老鸦坟坡的方向走去。
身不由己。
彻底身不由己。
等他神志彻底回笼,人已经站在了熟悉的坟坡道口。
那道漆黑高大的黑影,早已静静伫立在原地,等候多时。
见他到来,黑影依旧是那沉闷无波的语气:“大哥,我等你许久。今日继续。”
晏莽又气又怕,又无可奈何。
“昨日不是已经结束了。你为何还要纠缠不休。”
“昨日好玩。我今日还要玩。”黑影语气带着孩童般的执拗,“旁人路过,皆不敢停,唯独你肯陪我。我只找你。”
晏莽咬牙:“我要做工养家。日日被你纠缠,我精气神耗空,活计做不好,东家辞退我,我全家老小喝西北风吗。”
黑影一动不动,死死堵住唯一去路:“不陪我。我便不放你过。你耗在这里,一样误工。不如陪我几轮,我立刻放你走。”
无赖一般的阴邪纠缠,不讲理,不谈因果,只凭执念作祟。
晏莽无计可施。
大路绕远,必定迟到扣钱。小路被阴祟堵死,进退两难。
只能再次妥协。
新一轮的背负轮回,再度开启。
依旧是无尽的来回,无尽的消耗。
每一次背脊贴合,他都能清晰感觉到,自己体内温热的阳气,在飞速流失。
黑影身上的阴冷死气,顺着皮肉缝隙,钻进他的经络骨血。
越耗越虚,越耗越寒。
天光欲亮,黑影准时遁去。
晏莽拖着近乎虚脱的身子赶到集镇,脸色灰败如土,双眼无神,脚步虚浮飘摇。
一整天头昏脑涨,心神不宁。
第三日。
同样四更。
同样身不由己。
同样坟坡相遇。
同样无尽纠缠。
连续三夜。
夜夜如此。
无一日间断。
短短三天,原本身强体壮、阳气鼎盛的晏莽,肉眼可见的衰败下去。
面色青灰发暗,眼底乌青厚重,嘴唇失色干枯,整个人看着像老了十岁。
走路轻飘飘,说话有气虚喘,夜里盗汗发冷,白日精神涣散。
村里熟人见了他,个个惊讶,追问他是不是生了重病。
他只能含糊遮掩,有苦说不出。
他心里彻底慌了。
他不怕鬼吓人。
他怕鬼缠人。
这种阴祟不杀人、不害人、不索命,只是日复一日近身纠缠,缓慢吸食活人的元神阳气。
温水煮蛙,润物无声。
等到他阳气抽干、元神溃散之日,就是他身死魂消之时。
第三日傍晚收工。
他刚回到集镇铺子,还没来得及收拾东西返程。
常年不苟言笑、心思通透、懂些阴阳门道的老掌柜,主动叫住了他。
“莽子,你留一下。”
老掌柜年近六旬,须发花白,阅人无数,年少时游历四方,学过几分阴阳风水、驱邪避煞的本事。平日里深藏不露,从不张扬。
他看着晏莽长大,看着他勤恳踏实,一直颇为关照。
今日一眼看去,便看出了致命问题。
掌柜拉着他走进后堂小屋,关上房门,隔绝外人视线。
桌上摆了一坛陈年老白干,两个粗瓷大碗。
掌柜亲自倒满两碗烈酒,推了一碗到他面前。
“坐下,陪我喝两口。”
晏莽心神疲惫,顺势落座,端起碗,仰头一饮而尽。
烈酒入喉,灼烧食道,却暖不透心底的寒凉。
掌柜盯着他的脸,目光锐利,句句戳骨。
“莽子,你这几日,撞阴了。”
晏莽浑身一震,抬眼看向掌柜,眼底满是惊惶。
他瞒了三天的秘密,被老人一眼看穿。
“你脸色挂死灰,眼含阴气,神散气虚,阳火飘摇欲灭。”掌柜缓缓捋着山羊胡,语气凝重,“普通人撞邪,要么梦魇、要么见鬼、要么生病。你这不一样。你是被阴物缠身采元。”
“三日时间,你的本命阳气,已经被抽走大半。”
晏莽再也绷不住,眼眶发酸,声音发哑,把这三夜的诡异遭遇,从头到尾,一字不落全盘托出。
从第一夜鬼打墙遇黑影,到互相背负,再到连续三夜被定点纠缠、身不由己夜行、日渐虚弱衰败,所有细节、所有触感、所有诡异之处,全部坦白。
说完之后,他长长喘出一口气,压在心头三日的巨石,终于落地。
掌柜听完,沉默良久,指尖轻轻敲击桌面,缓缓道出真相。
“你遇上的,不是鬼,不是精怪,不是山魈野祟。”
“是棺木残灵。”
晏莽浑身发冷:“棺木残灵?”
“没错。”掌柜点头,眼神深沉,“这片老鸦坟坡,十几年前,下过一场特大暴雨。山洪冲刷坟土,冲垮了一座新坟。”
“坟里埋的是一个壮年横死之人。生前性子执拗,怨气极重,下葬未满百日,坟破棺裂,尸骨外露。”
“棺身被山洪冲碎,主体棺木深埋泥下,唯独一块厚重的主棺盖板,被冲至路边。”
“尸体入土未稳,魂魄不离坟土,久久不散。无肉身依托,便依附在这块棺材板上,修成了一具残棺阴灵。”
“此物无害人凶性,却有偏执执念。它常年独处荒坟,孤寂无伴,本能渴求活人的温热气息。”
“它不敢吓死人、不敢伤生人。阴物杀活人,会遭天谴、损自身根基、永世不得超生。所以它专挑阳火最旺、胆子最大、命格最硬的人下手。”
“它不吓你,不害你,只用这种看似儿戏的方式,跟你互换背负。”
掌柜说到这里,声音陡然压低,透着彻骨寒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