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狰的小手被阿溟握紧,掌心温热干燥。他仰头看她,她低头看他,没说话,只是手指收拢了些。苍夙站在另一侧,断刃剑横在身前,银发被晨风吹起一缕,右眼下的龙纹在光下若隐若现。
他们没有再回头。
阿狰迈出了第一步,虎皮小袄的帽兜随着动作晃了一下。阿溟跟着上前,脚步沉稳,猎户之女走惯山路,哪怕负重也能疾行如常。苍夙落在最后半步,目光扫过四周树影,右腿旧伤在迈出第一阶时传来一丝滞涩,但他没停,只将断剑轻轻点地,借力向前。
林子深了。
越往里走,树木越是粗壮高耸,枝叶层层叠叠,把天光切成细碎斑块,洒在地面像一片片铜钱。脚下是厚积的落叶,踩上去软中带实,偶尔露出半截盘曲的树根或青苔覆盖的岩石。空气湿凉,带着腐叶与泥土的气息,还有某种说不清的、山体深处传来的淡淡腥味。
“这边。”阿狰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
他站在一处岔路口,左边是陡坡,右边是窄谷。他鼻子动了动,指着右前方:“有风的味道。”
阿溟顺着他的方向看去,的确,那条谷道尽头隐约有气流流动的痕迹,枯叶打着旋儿往前飘。她没问孩子怎么知道,只是点头,左手护住阿狰肩头,轻轻推他往前。
苍夙走上前,断剑出鞘三寸,剑锋拨开挡路的荆棘。藤蔓上长着细刺,一碰就扎人,他用剑背压平一段,再用脚踩实,确保身后两人能安全通过。阿狰低头钻过低垂的枝杈,帽兜蹭掉了一团松针,他随手拍掉,继续往前走。
路越来越窄。
两旁岩壁逼近,中间仅容一人通行。阿狰走在最前,小手扶着潮湿的石面,脚步没慢。阿溟跟在后头,左手始终没松开儿子的手腕。苍夙殿后,右腿在攀爬一段斜坡时微微一顿,膝盖处传来一阵钝痛,像是有根锈钉在里面缓缓转动。
他没出声。
可阿溟察觉了。她脚步微顿,回头看了他一眼。他正低头整理绑腿的皮绳,动作自然,仿佛只是例行检查。但她看见他额角有一瞬沁出的汗,在阳光下一闪而过。
“你撑得住?”她低声问。
“能。”他说,抬头看她,“别停。”
阿狰也停下,转身跑回来两步,仰脸看着父亲:“爹,我拉着你!”
他伸出小手。苍夙低头看着那只还沾着泥点的手,五指张开,掌心朝上,等着。他没立刻握住,而是弯腰,将断剑重新插回背后鞘中,空出右手,才慢慢覆上去。
父子的手交叠在一起。
阿狰的手很小,但抓得很紧。他用力往前拖:“走啦!我们去找大宝藏!那边肯定有会发光的石头,还有吃不完的果子!”
苍夙被他拽得往前一步,嘴角微动。
阿溟站到另一边,右手按在儿子肩上,三人重新并排前行。狭窄的通道终于到了尽头,眼前豁然开阔。一片缓坡延伸向上,草木稀疏,远处山雾浮动,林影深邃,道路渐渐模糊,不知通向何处。
他们放慢了脚步,却没有停下。
阿狰依旧走在最前,铃铛挂在腰间,随步伐轻轻晃动,每响一下,都像在丈量这段未知的路。阿溟的目光始终落在他身上,左手随时准备拉他避险。苍夙走在右侧,手始终搭在剑柄附近,眼神扫过每一处可疑的阴影。
没人说话。
可谁都知道,这一走,就不会再回头。
风从坡上吹下来,带着更深山里的气息,冷,湿,混着某种古老的味道,像是石头沉睡千年后的呼吸。阿狰忽然停下,仰头看向父母。
“不怕。”他说,咧嘴一笑,露出缺了一颗的门牙,“我带着铃铛呢。”
阿溟反握他的手,更紧了些。
苍夙低头看他,父子相视,什么都没说,但彼此都懂。
他们再次迈步。
坡路渐陡,杂草没过脚踝,偶尔有碎石滚落,惊起几只山雀。三人一步步往上,身影在斑驳光影中起伏。阳光依旧明亮,却照不透前方越来越浓的山雾。路开始隐入白蒙之中,轮廓变得模糊。
他们没有迟疑。
阿狰的脚步依旧轻快,铃声不断。阿溟左手牵着他,右手已悄悄摸到了腰间的巫骨绳。苍夙走在右侧,右腿的痛感随着攀登愈发清晰,但他步伐稳定,一步未落。
雾更重了。
十步之外,树影已淡成灰白轮廓。地面由硬土转为湿润的青石板,不知是谁铺的,早已断裂残缺,缝隙里钻出藤蔓与菌类。阿狰踩上一块石板,滑了一下,阿溟立刻扶住他肩膀。
“没事。”他说,拍拍裤子,“路还在。”
身影在雾中渐行渐远,轮廓被晨光与山气交织缠绕,像一幅正在落笔的画。三人并肩,步伐一致,谁也没有落后,谁也没有超前。他们的影子被拉长,投在湿漉漉的石面上,又渐渐被雾吞没。
前方无路标,无声响,只有风穿过林隙的低鸣。
但他们仍在走。
阿狰抬头看了看天,雾太厚,看不见太阳,但他知道方向。他摇了一下铃铛,轻声说:“快到了。”
阿溟没问到哪儿。苍夙也没问。
他们只是跟着他,一步一步,踏入更深的山中。
雾越来越浓,连彼此的脸都看得不太清了。阿狰忽然觉得手心有点出汗,他握紧了铃铛,又握紧了母亲的手。阿溟察觉,反手将他五指扣牢。
苍夙在右侧轻咳了一声,抬手抹了把脸上的雾水。
他们没有停下。
前方,雾的尽头,一条隐约的小径蜿蜒向上,消失在岩壁断裂处。石缝间有光渗出,不知是日光,还是别的什么。
阿狰指着那里:“我们走那儿。”
阿溟点头。
苍夙抽出断剑,剑尖指向小径入口。
三人迈步,踏上第一条完整的青石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