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低头看了看手掌,又抬头望向远处被朝霞染红的山岭,嘴里轻轻哼起一段不成调的曲子。
阿溟蹲在苍夙身边,正拆下他右腿上的旧布条。伤口不再渗血,边缘已经结出浅褐色的痂,但皮肤底下仍能摸到经脉的轻微震颤。她没说话,只是将新布条浸进药汁里,拧干后一圈圈缠上。苍夙闭着眼,呼吸均匀,只有额角微微凸起的青筋透露出他在默默运息。
阿狰站起身,蹦跳着往洞口走。脚边几只松鼠从石缝里钻出来,吱吱叫着爬上他的虎皮小袄,一只甚至跳上他脑袋,用尾巴扫他的耳朵。他笑了一声,伸手把那家伙捞下来抱在怀里。
“别跑远。”阿溟头也不抬地说。
“我就在石头上坐着。”阿狰回了一句,已经在石台边上盘腿坐下。他拍了拍膝盖,两只野兔从林子里窜出,蹭到他脚边趴下。一只老鹰落在身后断木上,歪头看他。
苍夙睁开眼,看了儿子一眼,又看向阿溟。她正把剩下的药汁倒进陶碗,动作利落,呼吸时肩膀不再因疼痛而僵住。肋侧的伤已止血多时,走路也稳了。他知道她夜里还在练气,虽然不敢动用太多力气,但指节间偶尔闪过的微弱青光说明她在试着唤醒身体里的东西。
他撑着剑柄慢慢站起来,右腿还使不上劲,但能独立站稳。他往前走了两步,停在洞内阴影处,望着外面渐渐亮起来的天色。
阿狰仰头看着天空,云层裂开一道口子,阳光像刀子一样劈下来,照在对面山腰的岩石上。他指着那里说:“那个地方,以后我们会走过去吧?”
阿溟走到他身后,一只手搭在他肩上,没说话。风从谷底吹上来,带着泥土和草木的气息。她的手指收紧了一下,然后轻轻揉了揉儿子的脖子,把他往怀里带了带。
“会的。”她说。
苍夙拄着剑,站在洞里没动。他的目光落在远处山脊线上,那里有一道断裂的崖口,像被什么巨兽咬过一口。他记得自己曾经走过那样的路,带着满身伤,一步一步往前挪。现在不一样了。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心有茧,指缝间还残留着昨夜调息时留下的灼热感。
等我腿好了,带你们一路杀出去。
这话没说出口,但他知道阿溟懂。她一直都知道。
阿狰扭头看父亲,见他还站着,便招手:“爹,你也出来。”
苍夙没动。他不是不想去,而是不能。每一步都得算准,每一口气都不能乱。他现在连挥剑的力气都没有,更别说护住他们。所以他只能站在这里,守着这个暂时安全的角落,等身体一点一点回来。
“让他待着。”阿溟低声说,“他在养气。”
阿狰哦了一声,没再喊。他转回头,看见一只狐狸从林子里探头,冲他眨了眨眼,又缩回去。他知道那是来报信的,但也懒得问。现在没什么紧急事,鸟雀在天上飞着,兔子在洞口晒太阳,连最警觉的狼群昨晚都没发出预警。
他把手伸进口袋,摸了摸驭兽铃。铜铃安静地躺着,没有震动。他把它掏出来看了一眼,又放回去。
这一天比前一天更暖。太阳升得高了些,雾彻底散了,溪流的声音重新响起,上游的土堆被人挖开了,水流顺着沟渠缓缓恢复。阿狰趴到石台边听了听,水声清脆,底下还有鱼游动的动静。
“水通了。”他回头说。
阿溟点点头,走进洞里取了个空陶罐出来,蹲在溪边接水。苍夙也挪到了洞口,靠着一块大石坐下。他的脸色比昨天好,嘴唇有了血色,右手能稳稳握住剑柄。
阿狰从石台上跳下来,跑到父亲面前蹲下:“你今天有没有觉得好一点?”
“好多了。”苍夙说,声音还是哑,但不像前几日那样费力。
“那你明天能不能走快点?”
“再等等。”
“后天呢?”
“快了。”
阿狰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咧嘴一笑:“你说过的话都算数。”
苍夙抬手摸了摸他脑袋:“嗯。”
中午的时候,阿溟烤了些野薯,切成片放在石板上烘。阿狰坐在旁边翻来翻去,被香味勾得直咽口水。苍夙靠在石上闭目调息,但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你也在偷吃。”阿狰突然说。
苍夙没睁眼:“我没动。”
“你闻得很认真。”
“…是有点香。”
阿狰哈哈笑出声,滚到母亲那边:“娘!爹嘴硬!”
阿溟把最后一片薯块夹给他:“少闹,吃完去歇会儿。”
下午阳光斜照,洞口一片暖黄。阿狰躺在石台上晒太阳,肚皮朝天,怀里抱着那只总爱爬他头的松鼠。它蜷成一团毛球,睡得打呼噜。老鹰换班飞走,新来的那只落在更高的树梢上,翅膀展开时遮住半片天空。
阿溟坐在洞内修补一张破了的兽皮毯,针线在她手里走得又快又稳。苍夙盘腿坐着,双手放在膝上,指尖微微发烫。他在引气入体,速度很慢,但每一次呼吸都比前一天更深一些。
傍晚前,阿狰忽然坐起来。他看向北面树林,耳朵动了动,像是听见了什么。片刻后,他笑了:“虎三叔说今晚月色好,让小崽子们出来跑圈。”
阿溟抬头:“让它别带太远。”
“知道啦。”阿狰应着,眼睛亮亮的。
月亮升起时,山谷安静下来。三人围坐在洞口,吃着剩下的烤薯和风干肉条。没有火堆,但他们不需要。夜风吹得舒服,星星一颗颗冒出来,挂在树梢上像挂着的灯笼。
阿狰靠在母亲肩上,眼皮开始打架。阿溟一手搂着他,另一只手轻轻拍他的背。苍夙坐在旁边,望着天边不动。他的右腿还能感觉到隐隐的拉扯痛,但他知道,那是在恢复。
“我们很快就能走了。”阿狰迷迷糊糊地说。
“嗯。”阿溟应。
“我不怕。”
“我们知道。”
苍夙转头看了他们一眼,伸手将兽皮毯拉上来,盖住母子俩的肩。他的动作轻,却稳。他的腿还没好,他的剑仍是断的,他的记忆还缺一大块。但他现在清楚一件事,只要他们在一起,就不是逃。
是出发。
阿狰在母亲怀里睡熟了,嘴角还带着笑。一只兔子悄悄蹭到他脚边,趴下。洞口石台上,驭兽铃静静躺在那里,铜身映着月光,没有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