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堆彻底熄了,只剩几粒暗红的炭点在石缝里忽明忽闪。阿狰动了动,眼皮颤了两下,缓缓睁开。他脑袋还靠在阿溟怀里,身上盖着那张厚实的兽皮毯,暖意贴着皮肤,可鼻尖却嗅到一丝铁锈味,是母亲肋侧渗血未止的气息。
他没出声,只是慢慢抬起手,摸了摸自己左耳的祖龙牙耳坠,又低头看了看脚踝上的巫骨链。虎三叔昨夜喘得不对劲,狼群也沉默太久,他知道,外面还不安全。
他仰头看向父亲。苍夙坐在一旁,背靠着岩壁,右腿仍微微拖在地上,左手搭在膝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断刃龙渊剑的剑柄。他的眼睛是睁着的,目光沉静,却不看任何人,像是落在洞口外那片浓雾深处。
“爹。”阿狰轻声开口,声音不大,却像一块小石子落进死水,“我们还要躲多久?”
苍夙转过头,看了儿子一眼,又缓缓移向阿溟。阿溟正低着头,手指轻轻理顺阿狰额前乱翘的银发,听到这话,动作顿住。
“躲不是办法。”苍夙的声音压得很低,几乎和炭火将熄时的噼啪声混在一起,“玄霄派不会罢休。”
阿狰坐直了些,小手撑在膝盖上,脊背挺得笔直。五岁的孩子本该怕黑怕冷怕疼,可他从出生起就在山神庙的雷雨夜里活了下来,跟着狼群跑过断崖,被村民举着火把追过山林。他知道,有些事,逃不掉。
“那怎么办?”他问。
苍夙没立刻答。他抬起右手,缓缓卷起左臂衣袖,露出一道陈年旧疤,深褐色,扭曲如蛇,从肘部一直延伸到肩。那是锁龙链留下的痕迹,也是他记忆断裂前最后的画面之一。
“我记起一处地方。”他说,“北面百里外,有一片断崖谷地。传闻曾是古修闭关之所。若真有遗存,或可寻得锻体养神之法。”
阿狰的眼睛亮了一下。他不懂什么“古修”“遗存”,但他听懂了“变强”两个字。
“我要去!”他脱口而出,随即察觉母亲按了按自己的肩膀,便收了声,改用更认真的语气说,“我不疼了。我能走。”
阿溟没说话。她伸手探了探苍夙右腿的包扎处,布条已经泛潮,指腹触到一片温热。她眉头微蹙,低声说:“现在走不了。你右腿还拖着地,我能感觉你夜里调息时经脉发颤。”
她顿了顿,又道:“我也一样。肋侧的伤没封住,强行赶路,血会越流越多。”
洞内一时安静。风从洞口钻进来,吹得炭灰轻轻翻腾,火星一闪,又灭。
阿狰低头,小手摸了摸脚踝上的巫骨链。他闭了闭眼,像是在倾听什么。片刻后,他睁开眼,认真说:“我不疼了。但我听得出虎三叔昨晚喘得不对劲,它说我得再歇几天。”
苍夙看了他一眼,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他知道儿子能通百兽,也知道那些野兽对阿狰的忠诚近乎本能。既然连虎三叔都这么说,那就不是孩子逞强。
“所以,”阿狰抬起头,目光在父母之间来回扫过,“我们等伤好了再去?”
“对。”阿溟终于点头。她松开按在苍夙腿上的手,转而握住他的手掌,十指慢慢嵌入他的指缝,“但我们不说‘逃’,也不说‘躲’。”她看着儿子,声音很轻,却一字一顿,“我们是去‘变强’。”
苍夙反握了她一下,力道不大,但稳。
“北面百里,全是密林与断崖,中途没有村落。”他补充,“若遇追兵,无法借势藏身。我们必须在出发前,确保能战。”
阿狰听得认真,小脸绷紧。他忽然想起什么,从怀里掏出驭兽铃,轻轻晃了一下。铃声清脆,在洞内回荡一圈,随即归于寂静。
“鸟雀还在外围巡着。”他说,“三十步内没人迹,也没杀气。水还是断的,但溪底有泥裂的响动,应该是被人堵住了上游。”
阿溟点头。她早察觉地下水流异常,只是没说。现在确认无人逼近,她才真正放松了一丝戒备。
“那就定下来。”她说,“养好伤,再出发。”
苍夙闭了闭眼,似在调息,又似在整理思绪。片刻后,他睁开眼,目光落在阿狰脸上:“你怕吗?”
阿狰摇头:“不怕。你们在,我就不怕。”
“可外面有火,有刀,有人要抓你。”苍夙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试探。
“那你呢?”阿狰反问,“你怕吗?”
苍夙沉默了一瞬。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上面有老茧,有裂口,有血污,也有曾经握剑时留下的深深凹痕。他想起昨夜冲进火海的那一瞬,右腿经脉断裂的剧痛,还有阿狰站在石柱上摇铃的模样。
“我也不怕。”他说,“因为我有你们。”
阿狰笑了,嘴角翘起一个小小的弧度。他爬下阿溟的腿,走到两人面前,盘腿坐下,把手伸出去。阿溟看了一眼苍夙,也伸手覆上。苍夙迟疑了一瞬,随即抬手,三只手叠在一起,大的、小的、满是伤痕的、稚嫩却坚定的。
“等伤好了。”阿狰说,“我们就走。”
“好。”阿溟应。
“好。”苍夙也应。
三人围坐成圈,谁都没再说话。洞外雾气流动,林间偶有鸟鸣,溪水断流的闷响从远处传来。炭火彻底熄了,最后一粒火星沉入灰中,再没亮起。
阿狰坐着没动,眼睛盯着洞口外那片白茫茫的雾。他知道,那雾后面是山,是林,是断崖,也是未知的路。他不怕,但他知道,接下来的每一步,都不能错。
阿溟轻轻拍了拍他的背,然后起身,蹲到苍夙身边,重新检查他右腿的包扎。布条湿透了,她解下来,换上新的,动作轻而稳。苍夙没出声,只是闭着眼,呼吸均匀。
阿狰抱着膝盖,下巴搁在膝上,眼睛一直没离开父母。他看见母亲的手指在颤抖,尽管她努力压着;也看见父亲的额角渗出细汗,尽管他咬牙忍着。
他们都在撑。
他也得撑。
他悄悄摸了摸祖龙牙耳坠,又握紧了腰间的驭兽铃。等伤好了,他们就出发。去断崖谷地,去找能变强的东西。不再躲,不再逃。
风又吹进来一次,带着湿气和泥土味。阿狰抬头,看见洞顶岩缝里滴下一滴水,不偏不倚,落在他摊开的手心。
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