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内的火堆燃得低了,只余半圈暗红炭块,在石缝间闷闷地吐着热气。阿狰的小手还勾在母亲衣襟上,指尖微微蜷着,像是怕一松开就会失去什么。他靠在阿溟怀里,脑袋一点一点,眼皮沉得抬不起来,可身子仍绷着一丝劲,睡得并不踏实。
阿溟察觉到了。她没动,只是将手臂收得更紧了些,虎皮袄裹住孩子单薄的肩背。她的肋侧还在渗血,布条湿了一层又一层,疼得久了反倒麻木,只剩下一缕钝痛顺着骨头往上爬。她低头看儿子的脸,小脸脏兮兮的,鼻尖沾着灰,睫毛被烟熏得结了细尘,可嘴角却轻轻翘着,像梦里见到了安心的东西。
她心头一软。
这时,身旁传来轻微的响动。苍夙挪了过来。他不再靠着断刃,而是用左臂撑地,一点点把身体往前移,右腿拖在地上,动作缓慢却坚定。他坐到母子身边,离得极近,几乎肩挨着肩。然后,他抬起右手,轻轻落在阿狰头顶,指尖缓缓穿过那银白色的卷发,一下,又一下,动作轻得像怕惊醒一场久违的安宁。
阿狰动了动,没睁眼,只是往母亲怀里更深地埋了埋。
火光跳了一下,映在三人身上,拉出一道连在一起的影子,贴在岩壁上,晃也不晃。
风从洞口钻进来,吹得篝火“噗”地一声,半边火堆熄了下去。黑暗立刻涌进洞内,冷意跟着爬上来。阿狰在睡梦中猛地吸了一口气,小脚抽了一下,眉头皱起。
阿溟立刻察觉,左手轻拍他的背,右手从腰间解下一根最细的巫骨绳,缠在指间慢慢绕着。她没说话,只是哼起一段调子,声音压得很低,不成词句,却是山里猎户世代传下来的摇篮曲。那调子粗糙,没有婉转起伏,却有种踏实在泥土里的安稳感。
苍夙听着,手指顿了顿,随即继续梳理孩子的发。他低头看着阿狰露出的一截脖颈,皮肤稚嫩,呼吸均匀,再看他自己的手掌,裂着口子,指节泛青,是握剑握出来的老茧。这双手杀过人,也护过人。如今,它正落在自己儿子的头上。
他喉头滚动了一下,低声说:“爹在这。”
声音沙哑,却不急不缓,像一块石头落进水里,沉到底,才漾开一圈波纹。
阿狰的呼吸慢慢平复下来,肩膀松了,整个人彻底软下去,脚踝上的巫骨链轻轻碰了下岩壁,发出细微的响声。他翻了个身,自动寻着暖处,整个身子蜷进阿溟怀中,小手勾住她腰间的绳结,再也不肯松。
火堆只剩一角亮着,照得洞内光影斑驳。阿溟眨了眨眼,视线有些模糊。她太久没合眼,眼睛干涩发胀,火光在眼前散成一片晕圈。她用力眨了两下,想驱走疲惫,可就在那一瞬,画面却不受控地闪了出来
小时候村口的石台,她跪在雨里,村民围着她扔烂菜叶;
十七岁背着弓箭进山,雪深过膝,她独自生火熬药,肚子疼得直冒冷汗;
昨夜山谷火海,苍夙拖着伤腿冲向赤霄,她站在岩壁下,手里箭已上弦,心却快要跳出喉咙…
她咬了下唇,把这些都压回去。再睁眼时,目光落在阿狰脸上。他睡熟了,脸颊鼓鼓的,嘴角翘得更高了些,不知梦见了什么好吃的,还是觉得终于安全了。
她的心一下子静了。
她转头看向苍夙。他闭着眼,眉头却没松,哪怕在调息,眉心仍锁着一道浅痕。她知道那是旧伤牵扯的痛,也是心里压着的事。她没问,只是伸手,覆上他搭在膝上的手背。
他的手很凉。
她把自己的掌心贴上去,十指慢慢探入他的指缝,一寸一寸,扣紧。
苍夙没睁眼,也没动,只是手指回握了一下,力道不大,却稳稳地包住了她的手。
她笑了,极轻地,唇角浮起一个弧度。
只要你们还在,我就不是一个人。
风又吹进来一次,带着林外的湿气。篝火彻底熄了半边,黑暗再次蔓延。阿狰在睡梦中不安地扭了下身子,嘴里咕哝了一声,听不清说了什么,可手却抓得更紧了。
苍夙睁开眼。
他没看外面,也没看火堆,而是低头看了看妻儿,然后慢慢弯腰,拾起旁边那张厚实的兽皮毯。他先将毯子仔细盖在阿狰身上,从脖子一直掖到脚踝,生怕漏出一点空隙。接着,他把毯子边缘拉过阿溟的肩头,顺势将两人拢进同一片暖意里。
阿溟任他动作。她能感觉到他手臂的重量压在自己肩上,也能闻到他身上混着血腥与山林气息的味道。她把脸轻轻抵在他肩窝,闭上了眼。
片刻后,不知是谁呼出的一口气,吹动了炭堆。火星“噼啪”一声,重新燃起一小簇火苗,照亮了洞内一角。
火光映出三个人相拥的轮廓:母亲抱着孩子,父亲护着妻儿,兽皮毯裹住他们,像一座小小的、不动的山。
洞外,雾仍在林间流动,溪水未通,乌鸦未鸣。可洞内,谁都没有再提追兵,也没有说接下来要去哪里。没有人起身查看,没有人开口议事。
他们只是靠着彼此,静静坐着,呼吸渐渐同步,体温慢慢交融。
火苗跳了跳,映在阿溟的左眉骨上,那道淡粉色的巫纹隐隐浮现,旋即又隐入阴影。她没察觉,只是把阿狰往怀里搂得更紧了些。
苍夙的手一直覆在孩子头上,指尖仍插在那银白的卷发里。
他们的影子投在岩壁上,叠作一团,一动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