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知堼的八岁生辰过后没几天,谢铮在饭桌上说了一件事。
“知堼,过两日跟我去京郊大营。住一日,看看真正的军营是什么样的。”他放下筷子,看着儿子,“你也大了,该见见世面了。”
谢知堼没有说话。他夹了一块青菜,慢慢嚼着,像是在想什么。
“不想去?”谢铮问。
“去。”他放下筷子,“一日?”
“一日。早上走,晚上回。”
谢知堼点了点头,继续吃饭。沈秋华在旁边看着,心里知道儿子在想什么,不是怕军营苦,是怕一日见不到那个人。
第二天放学,谢知堼照例站在国子监门口。江时妧跑出来,拉着他的手上了马车。
“堼堼,你今日怎么不说话?”
“后日去军营。”
江时妧愣了一下。“去多久?”
“一日。早上走,晚上回。”
“哦。”她低下头,摆弄着书包带子,“那你去吧。”
谢知堼看着她。她的表情很平静,但手里的书包带子被她拧成了麻花。
“你不想让我去?”他问。
“没有。你去你的。”她把书包带子松开,又拧紧,“一日而已。”
“嗯。一日。”
马车到了巷口。江时妧跳下车,冲他挥了挥手,跑了。谢知堼站在巷口,看着她跑进大门。她的步子比平时快,像是在赶着做什么事。
到了那天早上,江时妧天没亮就醒了。
她躺在床上,看着头顶的帐子。天还没亮,窗外黑漆漆的。她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又掀开。
“春桃。”她叫了一声。
春桃睡在外间,听见叫声披衣进来。“小姐,怎么了?天还没亮呢。”
“什么时辰了?”
“卯时初。还早。”
“堼堼走了吗?”
“应该还没。谢将军说早上走,没说具体时辰。”
江时妧坐起来,开始穿衣裳。春桃赶紧过来帮忙。“您起这么早干嘛?还早着呢。”
“我去送他。”
“送谢公子?他今日不去国子监,直接去军营。”
“我知道。我去巷口送他。”
春桃拗不过她,给她穿上衣裳,扎好小揪揪。江时妧没有挑缎带,随手拿了一根红色的系上。
她跑到巷口。天刚蒙蒙亮,街上一个人都没有。谢府的马车还停在那里,车夫正在套马。
“江小姐?您怎么这么早?”车夫看见她,有点意外。
“我来送人。谢公子呢?”
“还没出来。应该快了。”
江时妧站在巷口,看着谢府的大门。晨风很凉,吹得她直哆嗦,但她没有回去。她把双手插进袖子里,缩着脖子等。
过了一会儿,谢府的门开了。谢铮先出来,穿着铠甲,腰间佩着刀。他看见江时妧站在巷口,脚步顿了一下。
“妧妧?这么早?”
“谢伯伯好。我来送堼堼。”
谢铮看着这个小丫头,嘴角动了一下。他没有说什么,回头喊了一声:“知堼,快点。”
谢知堼从门里走出来。他穿着武学院的短打,外面套了一件黑色的皮甲,腰间系着皮带。头发束得紧紧的,脚上蹬着黑靴子。他看见江时妧,脚步停了。
“你怎么来了?”
“送你。”
“还早。你再睡一会儿。”
“睡不着。”
谢知堼看着她。她的鼻子冻得红红的,嘴唇有点发白,但眼睛很亮。
“回去。冷。”他说。
“你先走。我看着你走。”
谢知堼没有动。谢铮已经上了马车,掀开帘子喊:“知堼,走了。”
谢知堼看着江时妧,忽然伸手,把脖子上的围巾解下来,围在她脖子上。围巾很长,绕了两圈还有余。带着他的体温,暖暖的。
“回去。”他说。
然后转身上了马车。马车动了,谢知堼掀开帘子,看着她。她站在巷口,脖子上围着他的围巾,冲他挥手。
马车拐过了弯,看不见了。
江时妧还站在那里。她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半张脸。围巾上有他的味道——淡淡的墨香,还有皂角的味道。她把脸埋进围巾里,站了一会儿,才转身回去。
那天在女学,江时妧一整天都心不在焉。
林先生讲课,她听着听着就走神了。方敏跟她说话,她“嗯”了一声,其实她并没听见。赵怀安递给她一块桂花糕,她接过去,放在桌上,没吃。
“江时妧,你今日怎么了?”方敏问。
“没怎么。”
“你从早上就开始发呆。是不是没睡好?”
“可能吧。”
方敏不信,但没有追问。赵怀安在旁边看了她一眼,低下头,继续看书。他知道她为什么心不在焉——那个人今日不在。她每日放学都去门口接他,今日接不到了。
午休的时候,江时妧一个人坐在银杏树下,手里拿着那本《本草纲目》的抄本,但没有翻。她把书放在膝盖上,看着头顶的天。天很蓝,没几片云。
顾明珠端着饭盒走过来,一屁股坐在她旁边。
“谢知堼今日去军营了?”
“嗯。”
“周子衡说的。他说谢知堼今日请假,去京郊大营体验生活。一日就回来。”
“我知道。”
“那你干嘛一副魂丢了的样子?”
“没有。”
顾明珠看了她一眼,没有再说什么。她把饭盒打开,夹了一块排骨放在江时妧的饭盒里。“吃吧。不吃东西会瘦。”
江时妧看着那块排骨,拿起筷子,慢慢吃了。味道很好,但她觉得没什么滋味。因为对面没有人安静地吃饭,旁边没有人把不爱吃的青菜夹到她碗里。
下午最后一堂课,江时妧根本听不进去。林先生讲《论语》,讲“学而时习之”,她脑子里想的是——堼堼现在在干嘛?在练武?在骑马?在听谢伯伯讲话?他吃午饭了吗?军营的饭好不好吃?他会不会饿?他有没有想她?
这些问题翻来覆去地想,想得她头疼。
放学钟声响了。她收拾好书包,习惯性地往国子监门口跑。跑了两步,又停下来。
他不会在。他今日不来。
她慢慢走到门口。门口空荡荡的,没有人。她站在那里,看着东边——谢知堼每日走来的方向。夕阳把整条街照得金黄金黄的,但那个穿深蓝色短打的身影没有出现。
她蹲下来,把书包放在地上,把脸埋进膝盖里。
她没有哭,就是觉得心里空了一块,感觉心脏被什么东西挖走了,留下一个洞,风从洞里穿过,凉飕飕的。
她蹲了一会儿,听见了脚步声。
是两个人的。一个重,一个轻。她抬起头。
谢知堼站在她面前。穿着黑色的皮甲,脸上被风吹得有点红,额头上有一层薄汗。他身后站着谢铮,手里拿着马鞭,看着这边,没有走过来。
江时妧愣住了。
“你怎么……不是晚上才回来吗?”
“提前了。”
“为什么?”
“没什么事。看完了。”
江时妧看着他的脸。他的眼睛很亮,是高兴的那种。他提前回来了。因为他想回来。
她站起来,腿有点麻,晃了一下。谢知堼伸手扶住她的胳膊。
“你怎么蹲在这儿?”他问。
“等你。”
“说了晚上回。”
“我知道。但我想等你。”
谢知堼看着她。她的眼睛红红的,但没有哭过。鼻子也红红的,是风吹的。
“走吧。回家。”他说。
“嗯。”
她背上书包,跟他一起往马车的方向走。走了两步,她忽然停下来。
“堼堼。”
“嗯。”
“你饿不饿?”
“不饿。”
“你中午吃了什么?”
“干粮。”
“好吃吗?”
“一般。”
“那我让春桃给你煮面。”
“……好。”
她笑了,笑得很轻,但眼睛亮了。谢知堼看着她亮起来的眼睛,嘴角弯了一下。
马车上,江时妧靠在他肩上,闭着眼。他的皮甲硬硬的,硌得她不舒服,但她没有挪开。
“堼堼,军营好玩吗?”
“不好玩。”
“那你学到了什么?”
“骑马。射箭。站岗。”
“累不累?”
“不累。”
“骗人。你脸上都是灰。”
谢知堼没有说话。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服——皮甲上沾了灰,袖口有泥。他不累。但她说累,就累。她说什么就是什么。
马车到了巷口。江时妧跳下车,没有跑。她站在车旁,看着谢知堼。
“堼堼,你的围巾。”
她解下脖子上的围巾,递给他。
“你留着。”他说。
“你不是只有这一条吗?”
“再买。”
“那你明日不冷吗?”
“不冷。”
江时妧看着手里的围巾,叠好,抱在怀里。
“那我帮你洗。洗干净了还你。”
“……好。”
她转身跑了。这一次跑得不快,步子很轻。谢知堼站在巷口,看着她跑进大门。他的脖子上空荡荡的,风从领口灌进去,有点凉。但他的心却暖洋洋的。
晚上,江时妧坐在书桌前,面前放着那条围巾。深蓝色的,棉布的,边角有点毛了。她用手指摸着围巾的纹路,一格一格的。她把围巾叠好,放进水盆里,倒了皂角水,轻轻揉。她洗得很认真。
春桃走过来:“小姐,让奴婢来洗吧。”
“不用。我自己洗。”
“您会洗吗?”
“学。”
春桃看着她笨手笨脚地搓着围巾,水溅了一桌子,没有帮忙。因为小姐的眼睛很亮,像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
江时妧把围巾洗了三遍,用清水漂了又漂。她拧干,抖开,围巾上有一股淡淡的皂角香。她闻了闻,满意了。她把围巾晾在窗前,用夹子夹好。
明日干了,还给他。
她躺在床上,看着窗前的围巾。月光透过窗户照在围巾上,深蓝色变成了浅蓝。
“春桃。”
“在。”
“堼堼今日提前回来了。”
“嗯。谢公子想您了。”
江时妧把被子蒙在脸上,闷闷地笑了。“你怎么知道?”
“他不在,您跟丢了魂似的。您不在,他肯定也一样。”
江时妧没有接话。她把手伸出被子,在月光下张开五指。手指因为洗围巾泡得有点皱,但她觉得很好看。
谢府里,谢知堼坐在书桌前。他画画,画了一个小女孩,蹲在国子监门口,把脸埋在膝盖里。旁边写了一个字——“等”。
他画得很像,连她书包上的花纹都画出来了。他看了很久,把画折好,放进口袋,站起来,走到窗前。月亮很圆。她在做什么?洗围巾。他闻得到皂角味吗?闻不到。但他知道她在洗。她的手很小,搓的时候会很用力。水会溅出来,弄湿她的袖子。她会皱眉,但不会停下。
他嘴角弯了一下,之后我会戴上那条围巾,戴上一整个冬天。
他躺下去,手伸到枕头底下,摸到了那本书。她送的,她攒了很久的钱。他翻开扉页,看那行歪歪扭扭的字——“愿你像书里写的将军一样厉害。”
他会努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