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街角的连锁咖啡店还关着。老马开门的时候，钥匙转了两下才打开。他看了眼手表，五点三十二分。风从巷子口吹过来，有点湿，卷起地上一个空咖啡杯包装纸，转了两圈又停下。
他把围裙拿下来，抖了抖穿上。围裙是蓝色的，洗得发白，右下角有块补丁，是去年烫坏后自己缝的。他给手冲壶加水，插上电，打开豆仓一半，磨豆机响了一下，咖啡粉落下来。机器预热时，他往对面看了一眼。“咖速星球”的灯灭了，横幅收了一半，几个穿制服的人在搬箱子。
老马没多看，转身拿出今天特调的小立牌，擦干净摆在门口。上面写着：“秋雾·老城根·晨露”，下面一行小字：“每日限量，售完即止。”他蹲下调整位置，让阳光照到字，站起来时膝盖响了一声。
六点四十，第一个客人进来。是个穿灰色冲锋衣的男人，背着包，头发乱，一进门就说：“来杯‘老城南’，加一份浓缩。”
“好。”老马应着，拿了那个青白釉缺口杯。这杯子他本来不想用，但昨天试了几次，发现只有这个杯子能让桂花糖浆的味道刚好。男人接过杯子愣了一下，“哟，这杯子挺旧了吧？”
“我妈留的。”老马打奶泡，没抬头。
“怪不得喝着不一样。”男人喝了一口，“不是那种香精味的甜。”
七点十五，三个年轻人坐在靠窗的位置，手机架在可乐瓶上，屏幕亮着直播。戴耳钉的女孩举着自拍杆对准吧台：“家人们快看！这就是我说的社区神店，老板以前是五星级酒店调酒师！”
镜头扫过墙上的老咖啡杯，各种外国字已经看不清。老马在拉花，手腕一动，奶泡在咖啡上画出弯月。“别拍我。”他说。
“老板笑一个嘛！”女孩凑近。
“笑不了。”他抬头，“一杯咖啡二十块，我不靠脸赚钱。”
弹幕跳出来一条：“哈哈哈真实”。女孩关掉摄像头，点了三杯“秋雾”和一份曲奇。
人越来越多。有人拎着公文包进来站着喝完就走，有人带电脑找插座，还有个老太太拄着拐杖进来，指着菜单问：“那个‘晨露’，是不是最淡的？”
“对，低因豆做的，加了点柠檬皮。”
“给我一杯，我心脏受不了太浓的。”她戴上老花镜看价格，“比那边便宜五毛。”
老马笑了笑，“我们不搞促销，也不涨价。”
九点，打印机吐出第三十七张单子。老马撕下来夹进账本，翻前一天的记录：那天特调只卖了十一杯，现在才九点，已经卖出三十多杯。“老城南”被点了八次，有两个名字重复出现。他在数字旁画了个圈，又翻到三个月前那页——连续一周每天营业额不到三百，连水电费都难付。
中午太阳出来了，店里还是很多人。一对年轻情侣坐在角落说话，女生突然笑了，男生帮她把头发别到耳后。老马端托盘经过，听见她说：“还是这儿舒服，没人盯着你看。”
“那边空调太冷。”男生说，“像医院。”
快到两点，一对母子进来。小孩五六岁，穿恐龙T恤，一进门就哭，非要妈妈买玩具枪。妈妈哄不住，脸都红了。老马从口袋掏出一颗奶糖，“小朋友，看看这个？”
孩子抽鼻子，看着他手。
“透明纸包的，绿色的，像不像玉石？”
孩子点头，伸手接过去。老马又拿张纸巾，画了个笑脸，折成小船放进他另一只手。“拿回家，放水里能漂。”
妈妈连声道谢，眼睛有点湿，“我们之前搬走两个月，住外婆家……最近又搬回来了。”
“嗯。”老马点头，“这边搬家的人多。”
“可还是觉得这儿踏实。”她顿了顿，“你们家咖啡，喝着像有人关心你一样。”
这句话让他停了一下。母子走后，他回到吧台擦杯子。那只青白釉杯他擦了三遍，手指摸着缺口，有点粗糙。他想起昨晚翻相册看到的照片：陈阿婆坐在窗边打毛线，孙子写作业，桌上是他送的两杯“晨露”；李老师戴着耳机改论文，旁边便签写着“下次想试试冷萃”；研究生小李第一次带相机来拍照，说要把这家店写进毕业论文。
他合上相册，拿出一本旧笔记本。封面破了，边角卷起，里面贴着三年来的成本表、顾客留言、停电时画的电路图。他翻到空白页，用钢笔写：“五月二十日，老马咖啡三周年·邻里答谢日”。
下面列了几条：当天所有饮品免费续杯；前五十位顾客送纪念杯（库存二十三个，要补货）；晚上七点半开始民谣弹唱，请隔壁琴行王姐帮忙找人；准备三十份儿童套餐，送涂色卡。
写完他停了会儿，又加了一句：“不做促销，不打折，就请大家喝杯安心的咖啡。”
三点四十分，他把这张纸用磁铁贴在后台公告栏。走出吧台时，顺手摸了下围裙内袋，母亲织的半截毛线手套还在。他没戴，只是确认它还在。
傍晚人少了。他拿抹布擦桌子，每个角落都擦干净。窗台上的绿萝叶子耷拉着，他接了杯温水慢慢浇进去。路过门口时，抬头看了眼木牌——原来“营业中”那面翻了过来，背面是他早上写的：“今晚八点后暂停接单——我在准备点好事”。
有个骑电动车的姑娘看见了，停下来拍照发朋友圈。配文是：“猜猜老马又要搞什么名堂？反正我知道明天一定早点来。”
夕阳照进来，落在对面墙上，像一道金色的光。老马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风吹起他脑后的揪，几根白发飘在额前。他没去管，把手插进围裙口袋，摸出一颗奶糖含进嘴里。甜味慢慢化开，先有点砂糖的粗，后来是奶香。
他转身回店，顺手把门铃上的小熊挂饰扶正。吧台上的打印机又响了一声，一张新单子静静躺着。他走过去看了看，是张预约单：“明早七点，留两杯‘秋雾’，带走。”
他拿起笔，在旁边画了个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