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时妧最近变得很抠门。
以前她路过街边的糖摊,总要停下来看两眼。春桃问她想不想吃,她说“想”,春桃就买。现在她路过糖摊,头都不转。春桃主动问“小姐,今日的桂花糖新鲜”,她说“不要”。
春桃觉得奇怪。更奇怪的是,小姐开始攒钱了。她把压岁钱、月钱、过年红包全翻出来,数了一遍又一遍。铜钱用红绳串着,一吊一吊地码在小匣子里。匣子原本是放首饰的,现在首饰被倒出来了,铜钱占了位置。
“小姐,您攒钱干嘛?”春桃忍不住问。
“不干嘛。”
“不干嘛您把首饰都腾出来了?”
“首饰戴着麻烦。”
春桃不信。小姐平时最臭美,每日出门前都要照铜镜,小揪揪扎歪了都不行。现在说不戴首饰就不戴了?肯定有事。
但江时妧不说。春桃也不好再问。
谢知堼的生日快到了。江时妧数了数匣子里的钱——四十三文。她掰着手指头算:去年他给她买了那盒湘妃竹的笔,花了五十文。她不能送比五十文少的。要送就送更好的。但她只有四十三文,差七文。
她从那天开始省钱。
早饭在家吃,不花钱。午饭在女学吃,不花钱。唯一能省的是放学路上买零嘴的钱。以前她每日放学都要在巷口买一串糖葫芦或者几块桂花糕,现在不买了。春桃问她要不要,她摇头。春桃心疼,说“我请您”,她还是摇头。
“小姐,您这样会瘦的。”
“瘦了好看。”
“您又不胖。”
“我要省钱。”
春桃叹了口气,不再劝了。
攒了半个月,匣子里多了十二文。一共五十五文。够了,还能多五文。
江时妧高兴了一整天。上课的时候都在笑,林先生问她“你笑什么”,她说“想到一个笑话”。
方敏小声问:“什么笑话?”
“不告诉你。”
方敏觉得她最近神神秘秘的。
谢知堼生辰前三日,江时妧让春桃陪她去书铺。
“书铺?您要买书?”
“嗯。给堼堼的生日礼物。”
春桃恍然大悟。怪不得攒钱,原来是给谢公子买礼物。
“您打算买什么书?”
“兵法注解。他喜欢看兵书。”
两个人进了城南最大的书铺。掌柜的是个瘦老头,戴着眼镜,正在整理书架。
“小小姐,买什么?”
“兵法注解。最好的那种。”
掌柜的从书架上抽出两本。一本是《孙子兵法》的注解,简装,纸发黄,三十五文。另一本是《武经总要》的节选,精装,蓝布封面,字大行疏,五十五文。
江时妧看了又看。《武经总要》更好,布面封皮,书页白净,插图精致,还有朱砂批注的样板。但五十五文,正好是她所有的钱。
“就这本。”她把钱袋放在柜台上,打开,倒出一堆铜钱。数了五十五文,一文不多,一文不少。她看着空空的钱袋,有点心痛,但更多的是高兴。
掌柜的用牛皮纸把书包好,扎上麻绳。江时妧抱着书,像抱着一个宝贝。
“小姐,您不给自己留点钱?”春桃问。
“不留。都给他。”
“您以后吃什么?”
“回家吃。不花钱。”
春桃笑了,没再说什么。
回到江府,江时妧把书藏在枕头底下。怕被春桃弄乱,又拿出来塞进衣柜最里面,压在一摞旧衣裳下面。想了想,觉得不安全,又拿出来放在书桌抽屉里,锁上。
“小姐,您这是藏宝呢?”
“比宝还贵。”
谢知堼生辰那天,江时妧没有在巷口等他。她让春桃把早点送过去,自己在家又检查了一遍礼物。书被牛皮纸包着,她在外面又加了一层红纸,扎了一根红绳。红绳打了蝴蝶结,丑丑的,但她很满意。
放学的时候,她慢慢走到国子监门口,谢知堼已经在那里了。
“今日怎么这么慢?”他问。
“走得慢。”
她上了马车,书包里鼓鼓的。谢知堼看了一眼,没有问。
马车上,江时妧坐立不安。她把书包抱在怀里,一会儿摸摸,一会儿拍拍。
“你书包里有什么?”谢知堼问。
“没有。”
“鼓的。”
“书。”
“什么书?”
“不告诉你。”
谢知堼不再问了。马车到了谢府门口,今日江时妧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先陪他回谢府。生辰嘛,两家人要一起吃顿饭。
进了谢府,江时妧把书包放下,从里面拿出那个红纸包。红纸被她压了一路,有点皱,蝴蝶结也歪了。她站在谢知堼面前,双手递过去。
“堼堼,生日快乐。”
谢知堼接过去,低头看了看。红纸,红绳,蝴蝶结。他解开红绳,拆开红纸,里面是一本蓝布封面的书——《武经总要》节选。书页很新,墨香还没散。
他翻开扉页。上面有一行小字,写得歪歪扭扭:“给堼堼。愿你像书里写的将军一样厉害。妧妧。”
他看了很久。
“写得不好,你别笑话。”江时妧站在旁边,两只手绞在一起,脸有点红,“我字丑,以后会写好一点的。”
谢知堼抬起头,看着她的脸。她的脸红扑扑的,眼睛亮亮的,里面有期待。
“好。”他说。一个字。
江时妧笑了。她笑得很开心,露出小白牙,眼睛弯成月牙。
“你看看里面。有没有缺页?”
谢知堼又翻了翻。书很完整,纸很白,字很清楚。比他在武学院用的课本还好。
“你哪来的钱?”他问。
“攒的。”
“攒多久?”
“不记得了。”
谢知堼看着她。他知道她说“不记得了”就是记得很清楚。她攒了很久。他想起她最近不吃糖葫芦、不买桂花糕、连新头绳都不换了。原来是为了这个。
他把书合上,抱在怀里。
“谢谢。”他说。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江时妧愣了一下。谢知堼很少说“谢谢”。他帮她改字帖不说谢谢,她给他带早点不说谢谢,她在他口袋里塞糖也不说谢谢。今日说了。
“不用谢。”她的眼眶有点红,但忍住了,“你喜欢就好。”
那天晚上,谢家在正厅摆了酒席。谢铮开了一坛陈年花雕,给江怀瑾倒了一杯。江怀瑾喝了一口,咂咂嘴:“好酒。谢兄,你儿子生辰你开这么贵的酒,偏心。”
“你生辰也开。”
“我生辰还有半年呢。”
沈秋华笑着给孩子们夹菜。谢知堼坐在江时妧旁边,把那本书放在膝盖上,一只手吃饭,一只手按着书,怕掉下去。
“知堼,把书放下。吃饭不方便。”沈秋华说。
他摇了摇头。
“妧妧送的书,他舍不得放。”柳如烟笑了。
江时妧脸红了,低着头扒饭。
酒席散了。江时妧要回家了。她站在门口,跟谢知堼挥手。
“堼堼,明日见。”
“明日见。”
她跑了。谢知堼站在门口,手里还抱着那本书。他转身回屋,没有洗漱,直接坐到书桌前。他翻开书,从第一页开始看。
第一篇是《孙子兵法》的选段——“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也。”旁边有注解,用小字写着各种解释。他看得很认真,逐字逐句。
看到第三篇的时候,他拿出朱笔,在空白处写了自己的理解。字很小,工工整整,像印上去的。
沈秋华端着热汤进来,看见儿子还在看书。
“知堼,明日再看。该睡了。”
“再看一会儿。”
“几页?”
“半本。”
“半本?那得看到什么时候?”
“很快。”
沈秋华摇了摇头,把汤放在桌上,走了。
窗外的月亮很亮。谢知堼的屋里,油灯还亮着。谢知堼看到半夜。半本看完了,他用朱笔做了十几处批注。有的写“此计可用于骑兵”,有的写“此处与《孙子》某篇呼应”,有的只写了一个“好”字。他看完了半本,又忍不住翻开扉页,看那行歪歪扭扭的字。
“给堼堼。愿你像书里写的将军一样厉害。妧妧。”
他拿起朱笔,在“妧妧”两个字旁边,写了一个小小的“谢”字。他合上书,吹了灯。
明日,他会把书带去武学院。课间看,午休看,放学路上看。看完了,再看一遍。因为是她送的。
他闭上眼。手还放在书的封面上。布面的,有点粗,但很舒服。
她攒了多久,他不知道。但他知道,她一定很辛苦。不吃糖葫芦,不吃桂花糕,不买新头绳。他都知道。因为他每日都看见她。
她瘦了一点。下巴尖了。但眼睛更亮了。
他攥着书的封面,慢慢睡着了。窗外,月亮移到了西边。他的脸上带着浅浅的笑意。明日,他会告诉她:书很好看。谢谢。
他翻了个身,手还按着那本书。
明日。
江府这边,江时妧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春桃,你说堼堼会喜欢那本书吗?”
“他抱着不放,您没看见吗?”
“看见了。但他是给我面子。”
“不是面子。是真喜欢。”
江时妧把被子拉到下巴底下。“春桃,我花光了所有钱。之后要重新开始攒钱了。”
“您还攒?”
“攒。明年生日再送。”
“送什么?”
“还没想好。先攒着。”
她翻了个身,闭上眼。手伸到枕头底下,摸了摸空空的匣子。匣子里只剩几文钱,不够买一根头绳。但她不后悔。
明日开始,不吃糖葫芦。不吃桂花糕。不买新头绳。
攒到明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