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雾气还未散尽,沈清漪已经站在坤宁宫的铜镜前。春蝉正在为她整理朝服,手指灵巧地系着最后一颗扣子。
“娘娘,您真的想好了?”春蝉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碎什么。
“想不想好都得去。”沈清漪看着镜中的自己,“有些事,躲不过。”
她今日穿了一身素白的宫装,不施粉黛,头发只用一根白玉簪绾着。看起来清淡得像一株白莲,可只有她自己知道,这身素白下面是翻涌的血海深仇。
春蝉不再说话。她知道自家主子的脾气,一旦决定了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走出坤宁宫的时候,天边刚泛起鱼肚白。沈清漪抬头看了一眼远处巍峨的宫殿轮廓,那里即将发生一场风暴。
朝堂之上,百官肃立。
沈清漪站在丹陛下,手中握着一叠厚厚的奏折。她能感觉到四面八方投来的目光——有好奇的,有探究的,有幸灾乐祸的,也有担忧的。她不在意这些人怎么看她,她只在意一件事:今天能不能把太后拉下来。
“皇后。”萧衍的声音从上方传来,“你有什么话要说?”
“陛下。”沈清漪福了福身,“臣妾要揭发一桩谋反大案。”
此言一出,满堂哗然。文官们交头接耳,武将们面面相觑,只有萧珩依然面色平静地站在原地,仿佛一切都在他意料之中。
珠帘后的太后脸色微变,但她很快镇定下来——沈清漪要揭发的,应该是萧珩。她甚至已经准备好了接下来该如何表演震惊和愤怒。
“说。”萧衍面色平静,可那双向来深邃的眼睛里此刻却带着一丝复杂的光芒。
“太后勾结敌国,意图谋反。”沈清漪抬起头,眼神坚定,“这是太后与北狄使者来往的信件,还有她暗中调动军队的密令。”
她从袖中取出几封信件,高高举起。阳光从殿外照进来,照得那明黄色的信封闪闪发亮。
“荒谬!”太后一把掀开珠帘,怒目而视。她保养得宜的脸上此刻布满怒容,“你敢陷害哀家!”
“太后息怒。”沈清漪不慌不忙,“臣妾有人证物证,请陛下过目。”
李德全走下去,接过信件,递给萧衍。
萧衍翻开看了几页,脸色越来越沉。他抬起头,目光复杂地看向帘子后面:“皇叔,你怎么看?”
一直沉默站在文官之首的萧珩缓缓走出列。他的青衫在晨光中飘扬,姿态从容得像是在散步,而不是在面对一场生死攸关的对质。
“回陛下。”萧珩的声音平静无波,“臣弟确实查到了一些证据。本以为只是捕风捉影,没想到……太后,您太让臣弟失望了。”
“你!”太后脸色煞白,手指颤抖着指向萧珩,“是你!是你和哀家作对!”
“太后。”萧珩淡淡道,“这是您咎由自取。”
殿内一片死寂。百官们大气都不敢出,生怕一个不小心就成了这场风暴的牺牲品。
沈清漪看着太后,突然想起那天在慈安宫,太后也是这样指着她,说“你敢陷害哀家”。风水轮流转,原来是这样的感觉。
不是畅快,是释然。
“哀家没有!”太后尖叫起来,“哀家是被冤枉的!是沈清漪这个贱人联合萧珩一起陷害哀家!”
“太后。”沈清漪上前一步,“您说的对,臣妾确实和摄政王联手了。但您有没有想过,为什么?”
“为什么?”
“因为您要杀臣妾的孩子。”沈清漪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像是一把钝刀在一点点切割什么,“因为您要利用臣妾对付摄政王,因为您要把持朝政,因为您从来只把臣妾当作棋子。”
她顿了顿:“可是这一次,您算错了。”
“你!”太后还要说什么,却被萧衍打断。
“够了。”萧衍站起身,目光冰冷。他居高临下地看着那个曾经高高在上的女人,心中却没有丝毫快意,“传朕旨意:太后意图谋反,即日起废黜,打入冷宫。”
“不!”太后尖叫起来,“哀家是先帝的皇后!你不能这么对哀家!”
“先帝若是知道您做了什么,也会同意的。”萧衍挥了挥手,“带下去。”
侍卫上前,将太后拖了下去。她的叫声越来越远,最后变成了一片寂静,像是被掐住了脖子。
退朝后,沈清漪独自走在宫道上。
春蝉跟在后面,欲言又止。
“想说什么?”沈清漪问。她能感觉到春蝉的担忧,就像能感觉到背后那道灼热的目光。
“娘娘……”春蝉犹豫了一下,“您真的高兴吗?”
沈清漪停下脚步,抬头看了看天。天空很蓝,云很白,和她刚穿越过来的那天一样。可她已经不是那个只想苟着的沈贵人了。
“我不知道。”她说,“按理说,我应该高兴的。太后倒台了,孩子的大仇也算报了。可是……”
她没有说完。可是她知道,接下来要面对的,是另一个问题——如何面对萧珩?
那个害死她孩子的男人,此刻就站在她身后不远处。
“皇后。”萧珩的声音传来。
沈清漪深吸一口气,转过身。摄政王还是那样好看,一袭青衫,负手而立,嘴角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可是她现在知道了,这笑意背后藏着多少血腥,多少阴谋。
“摄政王有何贵干?”
“本王只是想恭喜皇后,大仇得报。”萧珩道。他的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谈论天气。
“多谢。”沈清漪语气淡淡,“如果没有其他事,臣妾先告退了。”
她福了福身,带着春蝉离开。走出很远,她还能感觉到背后那道目光,灼热得让她难受。那不是敌人的目光,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遗憾,又像是释然。
晚上,萧衍来到坤宁宫。
“还在想今天的事?”他问,声音里带着疲惫。今天在朝堂上,他不得不亲手处置自己的母后,那种滋味比死还难受。
沈清漪坐在窗边,看着外面的月亮:“陛下,您早就知道对吗?知道太后和敌国勾结,知道摄政王会帮我。”
“是。”萧衍在她身边坐下,“朕和皇叔早就布好了局,就等太后入套。”
“那您为什么不说?”沈清漪转过头看他,烛光在她眼睛里跳动,“为什么要让我一个人面对?”
“因为……”萧衍顿了顿,“这是你的战斗。朕想让你亲自赢。”
沈清漪沉默了。她知道萧衍是想让她亲手讨回公道,可是这份“好意”让她觉得更加孤独。
“清漪。”萧衍握住她的手,“朕知道你在想什么。你在怪皇叔,怪他害死了我们的孩子。可是事情已经发生了,朕只能尽量补偿你。”
“补偿?”沈清漪苦笑,“陛下,您知道失去孩子的痛吗?那不是一刀砍在身上的痛,是一点一点把心掏空的痛。”
“知道。”萧衍的声音很轻,像是一片羽毛落在地上,“所以朕才会更恨自己,没保护好你们母子。”
沈清漪看着他,突然发现他的眼神里有一丝疲惫,还有一丝……悲伤。是了,他也是受害者。他失去了孩子,还要看着自己的母亲和叔叔互相残杀,甚至要亲自下旨废黜太后。
“陛下。”她反握住他的手,“臣妾不怪您。”
“真的?”
“真的。”她说,“臣妾只是……需要时间。需要时间消化这一切,需要时间想清楚以后该怎么做。”
萧衍点点头,没有再说什么。他知道沈清漪的脾气,现在说再多都没用,只能等她自己想通。
窗外,月亮被云遮住了半边,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沈清漪靠在萧衍肩上,突然想起白天太后被拖下去时的眼神——那种不可置信,那种愤怒,还有……一丝绝望。
这就是权力的代价吗?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从今天起,她不再是别人的棋子。她是皇后,是这后宫的主人,是可以决定自己命运的人。
可是为什么,她一点也高兴不起来?
不是因为萧珩,不是因为那个害死她孩子的男人还好好地活着。虽然这让她夜不能寐,但更让她不安的是她自己——她自己,也在这场权力的游戏中,变成了另一个人。一个她曾经最讨厌的人。
为了赢,她学会了伪装。为了复仇,她学会了利用。为了生存,她学会了杀人不见血。
这还是她吗?
那个只想苟着过完一生的现代女孩,早就死在了这场宫斗里。现在的沈清漪,是踩着无数人的尸体爬上来的皇后。
可是……这就是成长的代价吗?
她没有答案。窗外的月亮被云完全遮住了,坤宁宫陷入一片黑暗。只有桌上的红烛还在燃烧,像是一个永远不会熄灭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