慈安宫外，沈清漪站在朱红宫门前，深深吸了一口气。
　　晨光穿过飞檐，在青石板上投下细碎的光斑。她身后跟着春蝉，再后面是一众太监宫女，浩浩荡荡一行人，却走得格外安静。宫人们都低着头，大气不敢出——太后苏醒的消息已经传遍六宫，谁都知道这位主子醒来的意义。
　　“娘娘。”春蝉轻声唤道，“您真的要去？”
　　“都在传本宫怕了。”沈清漪唇角微勾，“本宫偏要去。”
　　她抬起手，宫门被缓缓推开。
　　寝殿内弥漫着浓重的药香，帐幔低垂，采光用的纱窗被放了下来，室内光线昏暗。沈清漪迈步进去，第一眼就看见了靠在床头的人。
　　太后。
　　那个曾经凤冠霞帔、颐指气使的女人，此刻只穿着一件素白中衣，倚在绣花枕头上。她头发花白了大半，脸颊凹陷下去，眼窝深陷，看起来竟比实际年龄老了二十岁。若不是事先知道，任谁也认不出这是当年那个权倾朝野的萧太后。
　　沈清漪在距床榻三步远的地方停下，屈膝行了一礼：“臣妾给太后请安。”
　　“来了。”太后的声音沙哑，像是很久没有说过话，“坐吧。”
　　沈清漪没有坐。她站着，目光平静地看向床头的那个人：“太后有何指示？”
　　“哀家听说，你在调查当年的事。”太后抬起眼，浑浊的眸子里闪过一丝精光，“你想扳倒哀家，还嫩了点。”
　　“臣妾不敢。”沈清漪语气淡淡，“太后误会了。”
　　“误会？”太后冷笑一声，撑着床沿想要坐起来，试了一下却没能成功，索性又靠了回去，“哀家在这宫里待了三十年，什么风浪没见过。你以为哀家不知道你心里在想什么？”
　　沈清漪不答。她确实在想一件事——眼前这个老太太，真的醒了吗？还是又一场戏？
　　“你不用紧张。”太后似乎看穿了她的心思，“哀家若是还想对付你，大可不必醒过来。躺着装死，不是更省事？”
　　“太后说的是。”沈清漪语气不变，“只是臣妾愚钝，不明白太后为何愿意见臣妾。”
　　太后盯着她看了很久，久到殿内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外面传来风吹树叶的沙沙声，偶尔有鸟雀飞过，吱呀一声又远去。
　　终于，太后开口了：“哀家可以帮你作证。”
　　沈清漪愣了一下：“什么？”
　　“摄政王萧珩，才是害死你孩子的真凶。”太后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哀家可以帮你作证。”
　　这个消息太突然，沈清漪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反应。按照萧衍的说法，萧珩是为了保护他，才不得不出手。可现在太后又说……
　　“你不用怀疑。”太后似乎料到了她的反应，“萧衍那孩子中毒已深，命不久矣。萧珩是他叔叔，自然要替他除去一切隐患。你肚子里的孩子，就是隐患之一。”
　　“太后为什么要帮臣妾？”沈清漪很快冷静下来，“对您有什么好处？”
　　“好处？”太后笑了笑，皱纹挤成一团，“哀家现在这幅样子，还能要什么好处？不过是看不惯某些人两面三刀罢了。”
　　她顿了顿，目光变得深邃：“萧珩那小子，当年在哀家面前装得多么忠诚可靠，背地里却干了不少龌龊事。哀家虽然不管事了，但有些账，还是记得很清楚。”
　　沈清漪没有说话。她在消化这个消息，也在思考太后的真实意图。
　　“哀家知道你不信我。”太后也不在意，“你疑心重，这是好事。这宫里啊，没点心眼，早就尸骨无存了。”
　　“那太后的条件呢？”沈清漪突然问道，“您说愿意作证，总不会是无条件的吧？”
　　太后笑了。这一次，她的笑容里多了几分真诚：“哀家就知道瞒不过你。”
　　她撑着床沿，又试了一次，这次终于坐直了一些：“哀家要你帮哀家做一件事。”
　　“什么事？”
　　“现在还不能说。”太后摇头，“等时机成熟了，哀家自然会告诉你。你只需要记住，哀家现在和你是一条船上的人。”
　　沈清漪皱眉。她不习惯这种模糊的承诺，尤其是在这种时候。
　　“你不用急着答复。”太后重新躺了回去，仿佛刚才那一下已经耗尽了她的力气，“你可以回去慢慢想。想清楚了，随时来找哀家。”
　　沈清漪站着没动。她还有很多问题想追问，比如太后为什么突然醒来，比如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比如萧衍的毒……
　　可是太后的眼睛已经闭上了，呼吸变得均匀，像是睡着了。
　　殿外传来脚步声，李德全的声音在门口响起：“皇后娘娘，陛下请您过去一趟。”
　　沈清漪最后看了床上的老太太一眼，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忍不住回头，却发现太后的眼睛不知什么时候又睁开了，正看着她。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
　　沈清漪加快脚步走出寝殿，外面的阳光有些刺眼，她抬手挡了一下。春蝉迎上来，小声问：“娘娘，太后跟您说了什么？”
　　“没什么。”沈清漪淡淡道，“回宫。”
　　刚走出慈安宫的影壁，迎面就撞上了一个人。沈清漪抬头，发现是萧衍身边的贴身太监小柱子。
　　“皇后娘娘。”小柱子打了个千儿，“陛下请您移步御书房。”
　　“现在？”
　　“陛下说，有急事。”小柱子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是关于太后的。”
　　沈清漪点了点头，跟着小柱子往御书房的方向走去。一路上，她都在想太后刚才说的话。太后愿意作证萧珩是真凶，这葫芦里卖的到底是什么药？
　　御书房里，萧衍正站在窗前，背对着门。听到脚步声，他转过身来，脸上带着一丝疲惫。
　　“你去见过她了？”
　　“刚出来。”沈清漪在他面前停下，“陛下也收到消息了？”
　　“整个皇宫都知道了。”萧衍示意她坐下，自己也在对面落座，“朕没想到，她真的醒了。”
　　“陛下很高兴？”
　　萧衍看了她一眼：“你觉得呢？”
　　沈清漪没有回答。她想起萧衍之前说过的话——太后可能没死，只是假死脱身。现在看来，果然如此。
　　“她跟你说了什么？”萧衍问。
　　沈清漪犹豫了一下，还是把太后的原话复述了一遍。萧衍听完，眉头紧锁。
　　“她要你做什么？”
　　“没说。”沈清漪摇头，“只说时机成熟了自然会告诉我。”
　　萧衍沉默了很久，手指无意识地转动着拇指上的白玉扳指。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沈清漪再熟悉不过。
　　“你怎么看？”
　　“我？”沈清漪轻笑一声，“我觉得她在撒谎。”
　　“为什么？”
　　“很简单。”沈清漪站起身，走到窗边，“如果她真的想帮我，直接说出真相就行了，为什么要我帮她做事？还有，她和萧珩是一伙的，怎么可能突然倒戈？”
　　“你说的有道理。”萧衍站起身，走到她身边，“但还有一种可能——她想借你的手，除掉萧珩。”
　　“为什么？”
　　“因为萧珩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事。”萧衍的声音很轻，“比如，朕中毒的真相。”
　　沈清漪猛地转头看他：“你是说……”
　　“嘘。”萧衍示意她不要说了，转头看向门口，“谁在外面？”
　　门被推开，春蝉端着一盏茶走进来：“陛下，娘娘，奴婢给您们送点茶来。”
　　“你先下去吧。”萧衍挥了挥手。
　　春蝉应了一声，放下茶盏，退出门外。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沈清漪一眼，眼神里带着一丝担忧。
　　“娘娘，”春蝉小声道，“您要小心。”
　　沈清漪点了点头，目送她离开。等门关上后，她才开口：“陛下，您刚才说的，是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萧衍苦笑，“就是字面上的意思。太后醒过来，不是偶然。她是来讨债的。”
　　“讨什么债？”
　　“当年朕中毒的事，她一直以为是萧珩做的。”萧衍在椅子上坐下，端起茶盏却没有喝，“实际上也确实如此。所以她恨萧珩，恨到了骨子里。现在她醒了，自然要想办法报复。”
　　“所以她要借我的手？”
　　“对。”萧衍点头，“她知道你恨萧珩，也知道你流产的真相。所以她要利用你，去对付萧珩。”
　　沈清漪沉默了。她没想到，这里面还有这么多弯弯绕绕。
　　“那陛下呢？”她突然问道，“您打算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
　　“太后醒了，您开心吗？”沈清漪直视他的眼睛，“您盼这一天盼了很久了吧？”
　　萧衍没有回答。他放下茶盏，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景色。御书房外种着一排梧桐树，此时正是初春，树梢上抽出嫩绿的新芽。
　　“朕不知道。”过了很久，他才开口，“朕曾经恨过她，恨她操控朕的人生，恨她逼死朕的母后。可是现在她醒了，朕才发现……”
　　“发现什么？”
　　“发现朕已经累了。”萧衍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争了这么多年，斗了这么多年，朕真的累了。朕现在只想知道真相，只想……”
　　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
　　“只想什么？”沈清漪追问。
　　“没什么。”萧衍转过身，看着她，“你先回去休息吧。太后那边，你不用急着答复。等朕查清楚一些事再说。”
　　“好。”沈清漪应了一声，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突然停下来：“陛下。”
　　“嗯？”
　　“您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她回头看他，“您盼太后醒吗？”
　　萧衍愣住了。他看着沈清漪，眼神复杂难辨。过了很久，他才开口：“盼，也不盼。盼是因为……算了，不说了。你先回去休息吧。”
　　沈清漪没有再问。她福了福身，退出门外。
　　走出御书房的时候，外面的阳光正好。她抬头看了一眼天空，白云悠悠，阳光明媚，是个好天气。可是她的心里，却笼罩着一层阴霾。
　　太后醒了，真相似乎更远了。那个操控了后宫几十年的女人，到底在想什么？她真的是来帮自己的，还是另有目的？
　　还有萧衍，他到底隐瞒了多少事？
　　春蝉迎上来，见她的脸色不太好，便轻声问道：“娘娘，您怎么了？”
　　“没什么。”沈清漪摇头，“回宫吧。”
　　主仆二人沿着宫道往回走，经过御花园的时候，正好碰到陆德妃在晒太阳。陆德妃坐在一棵老槐树下，微闭着眼睛，似乎在假寐。
　　听到脚步声，她睁开眼，看到是沈清漪，便点了点头：“皇后娘娘。”
　　“你在这里做什么？”沈清漪在她身边停下。
　　“晒太阳。”陆德妃微微一笑，“这么好的天气，不晒白不晒。”
　　“你倒是悠闲。”沈清漪在她身边坐下，“就不怕太后醒了，找你的麻烦？”
　　“找我的麻烦？”陆德妃摇头，“我都这样了，她还找我麻烦做什么？再说了，这宫里，谁得宠谁失势，跟我有什么关系？”
　　“你倒是看得开。”
　　“我不是看得开，是本来就不在乎。”陆德妃看了她一眼，“倒是你，最近瘦了不少。这宫里的事，能不管就少管吧。”
　　“你知道了？”
　　“我什么都不知道。”陆德妃重新闭上眼睛，“我只知道，这宫里最难熬的，是那些不肯放下的人。你啊，就是太较真了。”
　　较真吗？沈清漪苦笑。或许吧。可是有些事，她没办法不较真。孩子的事，萧衍的事，太后的事……一件件一桩桩，压得她喘不过气来。
　　“先走了。”她站起身，“你有空来我宫里坐坐。”
　　“好。”陆德妃应了一声，又补充道，“皇后娘娘，保重。”
　　沈清漪点了点头，带着春蝉离开。走出御花园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陆德妃依然坐在那里，微闭着眼睛，仿佛与世无争。
　　这样的人，或许才是真正的聪明人。只可惜，她学不会。
　　回到坤宁宫，沈清漪屏退左右，独自坐在房间里。窗外传来风吹竹叶的沙沙声，偶尔有鸟雀鸣叫，更显得四周安静。
　　她需要好好理一理最近发生的事。孩子流产的真相，萧衍中毒的秘密，太后突然苏醒，还有……萧衍的态度。
　　那个男人，到底在想什么？
　　还有，太后提出的条件到底是什么？
　　这些问题缠绕在一起，像一团乱麻，让她理不出头绪。
　　门外传来敲门声，春蝉的声音响起：“娘娘，您在里面吗？”
　　“在。”沈清漪应了一声。
　　“陛下身边的李公公来了，说陛下请您过去用晚膳。”
　　沈清漪愣了一下：“现在？”
　　“是。”
　　“好，我知道了。”
　　她站起身，理了理衣服，往外走去。不管怎样，先去见见萧衍再说。有些事，总是需要面对的。
　　刚走出宫门，就看到李德全站在外面，脸上带着笑：“皇后娘娘，请吧。”
　　“李公公，”沈清漪开口问道，“陛下他……还好吗？”
　　“这个……”李德全犹豫了一下，“奴才不敢说。不过娘娘去了就知道了。”
　　沈清漪没有再问，跟着李德全往皇帝寝宫的方向走去。一路上，她都在想等会儿该怎么面对萧衍。他们之间，已经不是第一次冷战了，但这一次，似乎格外艰难。
　　到了寝宫门口，李德全停下脚步：“娘娘请进，奴才就不进去了。”
　　沈清漪推开门，走了进去。寝殿内点着灯，萧衍坐在桌前，手边放着一叠奏折。听到开门声，他抬起头，看到是她，脸上露出一丝笑意。
　　“你来了。”
　　“嗯。”沈清漪在他对面坐下，“陛下找臣妾有事？”
　　“先吃饭吧。”萧衍示意了一下桌上的饭菜，“都是你喜欢的。”
　　沈清漪低头一看，桌上摆着几道菜，确实都是她爱吃的。只是此刻，她没什么胃口。
　　“陛下有什么话，就直说吧。”
　　“先吃饭。”萧衍的语气不容置疑，“有什么事，吃完饭再说。”
　　沈清漪无奈，只能拿起筷子有一口没一口地吃了起来。两人沉默着，气氛有些尴尬。
　　吃到一半，萧衍突然开口：“太后跟你说的条件，你想好了吗？”
　　“没有。”沈清漪摇头，“臣妾不知道她的目的是什么，不敢轻易答应。”
　　“你不需要知道。”萧衍放下筷子，看着她，“你只需要知道，无论她说什么，你都不要信。”
　　“为什么？”
　　“因为她是我母后。”萧衍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丝苦涩，“虎毒不食子，她再怎么样，也不会害我。但是对你……”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您怕她害我？”沈清漪问。
　　“是。”萧衍点头，“所以无论如何，你都不要单独见她。有任何事，先告诉朕。”
　　“好。”沈清漪应了一声，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这个男人，明明已经中毒命不久矣，却还在为她担心。
　　“你先回去吧。”萧衍重新拿起筷子，“好好休息，不要想太多。这件事，交给朕来处理。”
　　“好。”沈清漪站起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下来，回头看着萧衍：“陛下，您……”
　　“怎么？”
　　“您要保重身体。”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有些哽咽。
　　萧衍愣了一下，随即笑了：“朕会的。你也是，早点休息。”
　　沈清漪点了点头，推开门走了出去。外面夜风微凉，吹得她打了个寒颤。她抬头看着天空，月明星稀，是个好夜晚。
　　只是不知道，这样的夜晚，还能持续多久。
　　回到坤宁宫，春蝉迎上来，见她的眼睛红红的，便问道：“娘娘，您怎么了？”
　　“没什么。”沈清漪摇头，“只是有些感慨。”
　　“什么感慨？”
　　“这宫里，真心待我的人，没有几个。”她看着春蝉，“你是一个，他也是一个。”
　　春蝉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她说的人是皇帝。她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扶着沈清漪往里走。
　　夜深了，沈清漪躺在床上，却睡不着。脑海里全是今天发生的事，太后的脸，萧衍的话，还有那些理不清的谜团。
　　不知道过了多久，外边突然传来一阵喧哗。她猛地坐起身：“春蝉！”
　　门被推开，春蝉走进来：“娘娘，出事了！”
　　“什么事？”
　　“慈安宫那边……”春蝉的声音有些发抖，“走水了！”
　　“什么！”沈清漪掀开被子，跳下床往外跑。
　　慈安宫的方向，火光冲天，照亮了半边夜空。沈清漪站在坤宁宫门口，看着那冲天的火光，心里突然涌起一种不好的预感。
　　太后……
　　她转身往回走，对春蝉道：“准备一下，本宫要过去看看。”
　　“娘娘！”春蝉拦住她，“陛下说了，让您不要单独行动！”
　　“现在顾不了那么多了！”沈清漪推开她的手，快步往外走。
　　刚走出坤宁宫的大门，就看到萧衍带着人匆匆赶来。看到她，萧衍愣了一下，随即皱起眉头：“你怎么出来了？”
　　“我听说慈安宫走水了……”
　　“先回去，这里危险！”萧衍不由分说，拉着她的手往回走。
　　身后传来更加剧烈的爆炸声，火光映红了半边天。沈清漪回头看了一眼，心里突然明白了什么。
　　这是太后的阴谋！
　　她要借这场火，除掉所有知情的人！
　　“陛下！”她反手抓住萧衍的手腕，“快让人救火！太后还在里面！”
　　“来不及了。”萧衍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丝绝望，“这是她自己放的火，谁也救不了她。”
　　“为什么？”沈清漪问。
　　“因为……”萧衍顿了顿，看着远处的火光，眼神复杂难辨，“因为她要用这种方式，让所有秘密永远埋在地底下。包括……包括朕中毒的真相，包括你流产的真相，包括所有的一切。”
　　“不！”沈清漪转身就要往火场跑，却被萧衍死死拉住。
　　“你疯了吗！”
　　“我要去问她！”沈清漪的眼泪夺眶而出，“问她为什么要这么做！问她到底想要什么！”
　　“没用了。”萧衍紧紧抱着她，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一切都结束了。清漪，一切都结束了……”
　　远处，火光冲天，照亮了整个夜空。慈安宫在火海中慢慢坍塌，那些秘密，那些恩怨，都随着这场大火，永远地消散在了历史的长河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