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的风带着初春的寒意,吹得御书房的烛火摇曳不定。
沈清漪站在御书房门口,犹豫了片刻。萧衍最近政务繁忙,她没有告诉他萧珩约见的事。一是怕他误会,二是……她自己也想搞清楚真相。
门被轻轻推开,萧珩背对着她站在窗前,听到脚步声也没有回头。
“你来了。”他的声音低沉,听不出情绪。
沈清漪迈进门槛,反手合上门:“王爷约本宫来,所为何事?”
萧珩这才转过身来。烛光下,他的眉眼与萧衍有几分相似,但气质截然不同。萧衍是剑,锋利逼人;他是刀,沉稳内敛。
“皇后娘娘可知,本王为何约你此时相见?”
“本宫不知。”沈清漪直视他的眼睛,“但王爷信中所说'要事',总不会是为了叙旧。”
萧珩示意她坐下,自己也在对面落座。案几上摆着一盘残棋,黑白纵横,显然是他自己与自己下过。
“本王今日,是来给娘娘送一份真相的。”
沈清漪的心猛地提了一下:“什么真相?”
“关于你当年流产的真相。”萧珩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害你的人,不是苏晚晴。”
“你说什么?”沈清漪霍然起身,“可是林贵妃明明说——”
“林贵妃说的,是她想让你们听到的。”萧珩打断她,“太后才是真凶。她买通了小翠下毒,又故意嫁祸给苏晚晴,为的是让你恨上她,失去后宫最后一个盟友。”
沈清漪愣住了。
这个消息比苏晚晴承认时更让她震惊。或者说,更让她混乱。如果苏晚晴不是真凶,那林贵妃为什么要撒谎?林贵妃可是太后的人,她为什么要把脏水泼到太后头上?
“你有什么证据?”她的声音有些发抖。
萧珩从袖中取出一封信,递到她面前:“这是太后亲笔写的密信,我花了三年才找到。”
沈清漪接过信纸的手在抖。她展开信,借着烛光逐字阅读。确实是太后的字迹,她在寿康宫见过多次。那封信的内容更是让她遍体生寒——
“沈氏必须除掉。她一旦诞下皇子,地位稳固,后患无穷。着令小翠动手,事成之后,重重有赏。”
落款是太后的私印。
“不可能……”沈清漪摇头,“太后当时已经被软禁……”
“软禁?”萧珩冷笑,“太后在宫中经营数十年,势力盘根错节。她就算被软禁,也一样能只手遮天。皇后娘娘不会天真的以为,一个软禁就能让她束手就擒吧?”
同样的话,林贵妃说过。
可是林贵妃说的时候,沈清漪觉得她在挑拨离间。萧珩说的时候,她却不得不信。
因为这封信,太后的字迹,太后的私印,容不得造假。
“你为什么现在才告诉我?”沈清漪盯着他,“三年前,为什么不说?”
萧珩沉默了很久,久到烛火都快要熄灭。
“因为我想保护一个人。”他的声音突然变得很低很低,“当年苏家满门被冤,是本王动用关系才保住晚晴的性命。她被迫入宫,本王答应过她父亲,会好好照顾她。”
沈清漪立刻明白了:“你要保护的是苏晚晴。”
“是。”萧珩没有否认,“当年太后势力正盛,本王若是说出真相,不仅扳不倒她,反而会让她狗急跳墙,对晚晴下手。这些年,本王一直在暗中调查,就是想找到这份密信,作为扳倒太后的铁证。”
“可太后已经死了。”
“太后没死。”萧珩看着她,一字一句道,“她假死脱身,现在就在冷宫深处。本王的人已经找到她的下落,只是还没有动手。”
沈清漪觉得自己的脑子不够用了。
先是林贵妃告诉她太后害死孩子,然后告诉她苏晚晴是真凶。现在萧珩又说太后没死,苏晚晴是被冤枉的。
到底哪句是真,哪句是假?
不对。林贵妃和萧珩的话有一个关键矛盾——
“林贵妃说,是太后买通小翠下毒,又嫁祸给苏晚晴。”沈清漪缓缓道,“可林贵妃是太后的人,她为什么要把真相告诉本宫?”
萧珩站起身,走到窗边:“林贵妃不简单。她回宫,是有目的的。”
“什么目的?”
“本王还在查。”他转过身,目光深邃,“但有一点可以肯定——她的话,不能全信。皇后娘娘,你小心她。”
沈清漪还想再问什么,萧珩已经走到门口。
“本王言尽于此。”他停下脚步,没有回头,“那份密信,你可以留着。将来有一天,或许用得上。”
说完,他推门而出,眨眼间便消失在夜色中。
沈清漪独自坐在御书房,手里紧紧握着那封信。烛火摇曳,映得她脸色明暗不定。
信息太多、太乱,她需要时间消化。
太后是真凶,苏晚晴是被嫁祸的,林贵妃有不可告人的目的,萧珩一直在暗中调查……
还有那句“小心枕边人”——
林贵妃说过,苏晚晴说过。现在萧珩又提醒她小心林贵妃。
那这句话到底指向谁?
沈清漪想着想着,突然笑了一声。这宫里,真是没有一个人能相信。
她起身往外走,经过那盘残棋时,忍不住停下来看了一眼。黑子被困,白子占优,正是死局。可如果换一个思路……
也许能活。
她不再停留,快步离开御书房。
坤宁宫离御书房不远,沈清漪一路走回去,脑海中不断回放着今晚的对话。不知不觉,已经到了宫门口。
春蝉守在那里,见她回来,立刻迎上来:“娘娘,您回来了。”
“嗯。”沈清漪应了一声,突然想起什么,“春蝉,你对本宫,是不是有什么瞒着?”
春蝉脸色一僵:“娘娘何出此言?”
“没什么。”沈清漪摆摆手,“就是随便问问。”
主仆二人一同走进内室。沈清漪坐在床边,看着手中的密信发呆。
如果萧珩说的是真的,那她恨错了人。她恨了苏晚晴这么久,结果人家是替罪羊。
可萧珩的话可信吗?
他是摄政王,手握重兵,暗中培养势力。他对苏晚晴的情意……沈清漪突然冒出一个念头。
摄政王对苏晚晴的情意,难道是真的?
否则,他为什么要冒这么大的风险帮她?为什么要花三年时间调查真相?
窗外,天边已经泛起鱼肚白。新的一天,又要开始了。
春蝉端来早膳,见沈清漪还在发呆,忍不住道:“娘娘,您一夜没合眼了,好歹休息一下吧。”
“本宫睡不着。”沈清漪摇头,“春蝉,你说……这宫里,谁说的话可以相信?”
春蝉愣了一下:“娘娘为何这么问?”
“没什么。”沈清漪站起身,走到窗边,“本宫只是在想,这些年,是不是错过了什么重要的事情。”
春蝉走到她身后,轻声道:“奴婢不知道别人,但奴婢对娘娘的心,永远不会变。”
沈清漪转过身,看着春蝉的眼睛。那双眼睛清澈见底,没有一丝杂质。
“我知道。”她拍了拍春蝉的手,“你去休息吧,本宫想一个人待会儿。”
春蝉退下后,沈清漪重新坐回床边。她展开那封密信,又看了一遍。
太后的字迹,太后的私印,容不得造假。所以萧珩说的很可能是真的。
可她还是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林贵妃……
那个女人,回宫究竟有什么目的?她明明是太后的人,却把脏水往太后头上泼。她明明应该恨自己入骨,却为什么要把真相告诉她?
除非……
除非林贵妃已经不再是太后的人。
又或者,她从来就不是太后的人。
沈清漪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如果林贵妃从一开始就是在演戏,那她的城府得有多深?
还有那句“小心枕边人”……
林贵妃说过,苏晚晴说过。现在萧珩又提醒她小心林贵妃。
这句话到底指向谁?
沈清漪突然想起萧衍最近的反常。他政务繁忙,常常深夜才归。他看向自己的眼神,有时候会变得很奇怪,像是在犹豫什么。
难道……
不,不会的。沈清漪摇头否定了这个念头。萧衍是她的夫君,是孩子的父亲,他怎么可能害自己的孩子?
可如果不是他,那句话又是什么意思?
还有萧衍……他到底有没有事情瞒着她?
这些问题缠绕在一起,像一团乱麻,越理越乱。
沈清漪站起身,走出内室。外面阳光正好,她却感受不到一丝暖意。
这宫里,真是没有一个人能相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