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五点,天刚蒙蒙亮,江城汽车站已经热闹起来。挑着担子的农民、扛着蛇皮袋的旅客、拎着网兜的妇女,挤满了候车大厅。建业背着军用挎包,穿过拥挤的人群,直奔售票窗口。昨晚一夜没合眼,脑子里全是弟弟的声音——“哥,我把人打了”。
他买了最早一班去西北的长途汽车票。
车上已经坐了不少人,空气里弥漫着旱烟和汗味混合的味道。建业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车子发动的时候,晨光刚好刺破云层,照在挡风玻璃上,晃得他眼睛发花。
一路向西,窗外的景色从繁华的城区逐渐变成荒凉的戈壁。建业无心欣赏风景,脑子里一直在想弟弟的事。建华当兵这才几个月,能闯什么祸?打架?违反纪律?还是更严重的问题?
他忍不住掏出烟盒,点了根烟。烟雾在车厢里缓缓散开,邻座的大娘皱起眉头看了他一眼。建业歉意地笑了笑,把烟掐灭了。
“同志,去西北啊?”旁边一个大叔搭话。
“嗯。”建业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
“去看亲戚?”
“看我弟弟,他在部队当兵。”
大叔来了兴趣:“哟,你弟弟有本事啊,当兵好啊,以后转业了有工作分配。”
建业没接话,只是勉强笑了笑。他弟弟有没有本事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这臭小子肯定又闯祸了。
二十多个小时后,汽车终于到了西北部队驻地附近的小镇。建业下了车,踩在坚硬的黄土地上,远处是连绵起伏的山峦,空气中带着干燥的寒意。
他根据弟弟给的地址,找到了部队驻地。门口的哨兵核实了他的身份后,进去通报。不一会儿,建华从里面跑了出来。
“哥?”建华看见建业,愣了一下,随即从床上跳下来,“你真来了?”
建业盯着弟弟看了半天,直看得建华头皮发麻。
“你再说一遍。”建业的声音低沉得像暴风雨前的闷雷。
建华低下头,绞着衣角:“哥,我想退伍。我不适合部队的生活。”
建业强压着怒火,腮帮子鼓了又鼓。他花了多少关系才把弟弟弄进部队,这小子现在说退伍就退伍?
“你知道老子花了多少功夫吗?”建业指着弟弟的鼻子,“找关系、托人情、送礼金,你当部队是你家开的?”
建华梗着脖子:“哥,我在部队待够了。每天就是训练训练,一点意思都没有。”
“有意思?”建业被气笑了,“你知道多少人想当兵都当不上吗?你倒好,还嫌没意思?”
“哥——”
“你给我闭嘴!”建业啪的一声拍在桌子上,震得桌上的茶缸跳了一下。茶水洒了一桌子,顺着桌沿滴到地上。
建华被这一下吓住了,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建业在房间里来回走了两圈,胸口剧烈起伏。他怎么也想不通,弟弟当兵才几个月,怎么就突然闹着要退伍?
“当初是谁跟我说要去当兵的?是谁跟我说要混出个人样给老子看的?”建业停下来,指着弟弟,“你现在跟我说待够了?啊?”
建华抿了抿嘴唇:“哥,我……”
“你什么你?”建业打断他,“你知道当兵意味着什么吗?你知道多少人挤破头都进不去吗?你倒好,说不要就不要了!”
“哥,我真的不适合。”建华的声音低了下去,“每天早起训练,晚上还要学习条令条例,我……我受不了。”
“受不了?”建业冷笑一声,“你知道什么叫受不了吗?你哥我当年为了凑够咱爸的医药费,跪在地上给人磕头的时候,那才叫受不了!”
建华不说话了,低下头盯着脚尖。
建业看着弟弟这幅样子,心里又是生气又是心疼。这小子从小就这幅德行,遇到点困难就想着退缩。前世是这样,这一世还是这样。
“你给我说实话,”建业压低声音,“到底是因为待不下去,还是有什么别的原因?”
建华犹豫了一下,嘴唇动了动:“没有原因哥,就是……就是不想待了。”
“你放屁!”建业一把抓住弟弟的衣领,“咱们是亲兄弟,你有什么事瞒着我?”
建华被拽得一个趔趄,抬起头来,眼神里有一瞬间的慌乱:“哥,真的没有……”
建业盯着弟弟的眼睛看了半天,突然松开手,往后退了两步。他算是看出来了,这小子有事瞒着他,而且不是小事。
“行,”建业点点头,“你不说,我也不逼你。但是退伍的事,想都别想。”
“哥!”建华抬起头,“你不能替我做决定!”
“我不能?”建业冷笑,“我是你哥!这个家我说了算!”
建华梗着脖子:“哥,你不能什么都替我做主!我已经长大了!”
“长大?你有个屁的长大!”建业指着弟弟的鼻子,“你要是长大了,就不会在这里跟我说退伍!”
建华咬了咬牙,突然转身往外走。
“你干什么去?”建业在后面喊。
“不用你管!”建华的声音从走廊里传回来。
建业站在原地,气得胸口疼。这小子,翅膀硬了是吧?
他转身走出宿舍,来到走廊尽头的窗户边。西北的风干燥而寒冷,吹在脸上像刀割一样。建业从口袋里掏出烟盒,抖出一根烟,点上。
烟雾缭绕中,他想起前世弟弟那张血肉模糊的照片。
那是十年后的一次意外。弟弟南下深圳打工,在工地上出了事。当建业赶过去的时候,只看到白布下隆起的人形。
这一世,他千辛万苦把弟弟送进部队,就是想让弟弟避开那条路。可现在,弟弟闹着要退伍。如果退伍了,弟弟会去哪里?会不会还是走上那条不归路?
建业狠狠吸了一口烟,把烟头掐灭在窗台上。
不行,他必须想办法阻止这件事。无论如何,也不能让弟弟退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