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日的太傅府，到底比那森严宫闱多了几分人间烟火气，尽管这烟火气里还掺着些许药味的清苦。萧玦大摇大摆地从正门进来——自那日他“勇闯”紫宸殿求情后，皇帝似乎默许了他这点有限的“自由”，来太傅府不再需要翻墙。只是他身后亦步亦趋跟着的两名内侍，无声地提醒着，这自由依旧带着枷锁。
他熟门熟路地穿过略显寂寥的庭院，直奔李文昶养伤的书斋。推门进去时，李文昶正半靠在窗下的软榻上，就着午后的天光翻阅一卷《水经注》。他气色比前几日好了些，只是眉宇间还残留着伤病带来的疲惫，行动间也带着显而易见的僵硬迟缓。见萧玦进来，他放下书卷，微微颔首，算是见礼，脸上依旧是那副让人挑不出错处的温润平和。
“殿下。”
萧玦也不客气，自顾自地拖了个绣墩坐到榻前，目光毫不避讳地在李文昶身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他那即便坐着也看得出不甚自然的腰背上，撇撇嘴：“看来那十下板子，还没好利索？”
李文昶笑了笑，云淡风轻：“有劳殿下挂心，已无大碍了。”
“啧，装，接着装。”萧玦翻了个白眼，自己给自己倒了杯冷茶，咕咚灌了下去，抹了把嘴，然后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了不得的事情，身子往前探了探，一双眼睛亮晶晶地，带着十足的好奇，压低了声音问道：
“诶，李大人，本殿问你个事儿。”
李文昶看着他这副神秘兮兮又难掩兴奋的模样，心下有些好笑，也有些警惕，不知这位小祖宗又要出什么幺蛾子。“殿下请问。”
萧玦凑得更近了些，几乎要趴到榻沿上，声音压得更低，像是要分享什么惊天秘闻：“李大人，你……啥时候找个姑娘谈恋爱啊？”
“……”李文昶握着书卷的手几不可察地一僵，脸上那完美的温润表情瞬间出现了一丝裂痕。他万万没想到，萧玦憋了半天，问出的竟是这么个……不着边际的问题。
他抬眼，对上萧玦那双写满了“快告诉我”、“我很好奇”的眼睛，一时竟不知该如何作答。这问题太过私密，也太过……超乎他对于一个皇太孙应有好奇范围的认知。
“殿下，”他定了定神，试图将话题拉回正轨，“此事……似乎并非殿下该过问之事。”
“怎么不该？”萧玦理直气壮地往后一靠，翘起二郎腿，那姿态活像个街头打听八卦的闲汉，“你看你啊，年纪也不小了吧？长得嘛……嗯，也算人模狗样，学问也好。总不能一辈子就跟你家老头子一样，整天抱着这些故纸堆，板着张脸教训人吧？多无趣！”
他说着，还嫌弃地瞥了一眼李文昶手边的《水经注》。
李文昶被他这番“高论”噎得一时语塞，哭笑不得。他深吸一口气，努力维持着风度：“殿下，人各有志。臣志在山水典籍，寻章摘句，暂时……并无此念。”
“暂时没有？”萧玦捕捉到他话里的松动，立刻来了精神，又凑上前，掰着手指头分析起来，“你看啊，你爹是太傅，虽然现在被罚闭门思过吧，但门生故旧总还有吧？你家世也算清贵。你自己呢，虽说功名被‘暂留’了，但学问是实打实的。找个门当户对的官家小姐，或者哪个书香门第的才女，红袖添香，举案齐眉，多好！”
他越说越觉得自己的主意妙极，仿佛已经看到了那副美好画面，眼睛亮得惊人：“到时候，你成了家，立了业，生了娃娃，你家老头子也就不会整天盯着本殿……还有你，横挑鼻子竖挑眼了！这可是利国利民……啊不，是利你李家、利本殿的大好事！”
李文昶听着他这番天马行空、逻辑清奇却又莫名带着点“道理”的规划，额角隐隐有些发胀。他看着萧玦那副兴致勃勃、仿佛下一刻就要亲自去给他拉媒保纤的模样，终于忍不住，轻轻咳嗽了一声，打断了他的畅想。
“殿下，”他的语气带着几分无奈的郑重，“姻缘之事，讲究缘分，强求不得。况且，臣如今戴罪之身，前途未卜，实在不宜……”
“哎呀，什么戴罪之身，前途未卜！”萧玦不耐烦地挥挥手，打断了他的托词，“我祖父不都说了‘观其后效’嘛！那就是还有机会！你得积极点儿！难不成你还真想打一辈子光棍，跟你爹似的，最后变成个古板严肃的老学究？”
他想象了一下李文昶几十年后变成第二个李纲太傅的模样，忍不住打了个寒颤，连连摇头：“不行不行！那可太糟蹋你这张脸了！”
李文昶：“……”他忽然觉得，身后那十下廷杖的伤处，又开始隐隐作痛了，这次是气的。
他闭了闭眼，决定结束这场毫无意义且令人头痛的对话。“殿下，若无其他要事，臣还需静养……”
“别啊！”萧玦哪里肯放过他，他今日似乎是铁了心要当一回月老，或者说，是铁了心要看看这位总是云淡风轻的李大人窘迫的模样。“你跟本殿说说，你喜欢什么样的？温柔的？活泼的？会吟诗作对的？还是……嗯，像本殿这样……呃，聪慧过人、不拘小节的？”他卡了一下，最终还是没好意思把“调皮捣蛋”这个词安在自己头上。
李文昶看着他那副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架势，深知若不给个答案，今日怕是不得清静了。他沉默了片刻，目光望向窗外那株叶子已落尽的老树，声音渐渐低沉下来，带着一种萧玦从未听过的、淡淡的飘忽：
“殿下，世间万物，皆有定时。花开有时，叶落有时。”他顿了顿，收回目光，看向萧玦，那眼神深邃，仿佛透过他，看到了更遥远的地方，“缘分之事，亦复如是。该来时，自会来。强求，反而不美。”
他的声音很平静，却像是一块小小的石子，投入萧玦那向来躁动不安的心湖，漾开了一圈微弱的、却异常清晰的涟漪。
萧玦愣住了。他看着李文昶那平静无波、却又仿佛蕴藏着万千情绪的眼眸，那些准备好的、插科打诨的话，突然就卡在了喉咙里，说不出来了。
他好像……有点明白，又好像更不明白了。
书斋内陷入了一种奇异的安静。只有秋风掠过窗棂，发出细微的呜咽。
过了好一会儿，萧玦才像是回过神来，有些讪讪地摸了摸鼻子，小声嘀咕了一句：“……你们读书人，说话就是弯弯绕绕的，没劲。”
他站起身，拍了拍屁股，像是要把刚才那点不自在拍掉。
“行吧行吧，你慢慢等你的‘有时’吧。”他转身朝外走去，走到门口，又像是想起什么，回头冲着李文昶龇牙一笑，露出了两颗尖尖的小虎牙，带着点恶作剧得逞般的狡黠，“不过本殿可提醒你，好姑娘可不等人！别到时候好的都被人挑走了，你只能抱着你的破书过一辈子！”
说完，他也不等李文昶反应，一溜烟跑了出去，那身影很快便消失在庭院拐角。
李文昶独自坐在榻上，看着那空荡荡的门口，耳边似乎还回响着少年那清脆又带着蛮横的声音。他摇了摇头，唇角却几不可察地，缓缓勾起了一抹极淡、极无奈的弧度。
这皇太孙殿下，当真是他平生所见，最让人……头疼，又偶尔让人感到一丝……鲜活的存在。
他重新拿起那卷《水经注》，目光落在书页上，却许久，未曾翻动一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