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青山推开院门的时候，腿有点软。
为首的穿夹克的中年男人把文件递过来：“自己看吧。”
借条是二十年前的，纸张泛黄脆化，上面的字迹陈青山认得——是父亲的笔迹。借款金额三万元，借款人陈德厚，借款日期清晰地印着一九九八年十月。
“不可能，”陈青山说，声音干涩，“我爸从来没说过这件事。”
“这上面是你父亲亲笔签名，”男人冷笑，“当年他为了给你治病，找村里借的钱。利息滚到现在，连本带利二十八万。”
陈青山盯着借条，耳边嗡嗡作响。二十年前，他确实生过一场大病，差点没救过来。那时候父亲四处借钱，医院走廊里的消毒水味，他至今记得。那些夜晚，父亲蹲在医院门口抽旱烟的身影，现在想起来依然清晰。
“可不可以宽限一段时间？”他艰难地开口。
男人对视一眼，从包里抽出一份协议：“宽限？可以。只要你签个字，这事儿就有的商量。”
陈青山接过协议，看到标题几个大字——土地流转同意书。内容是要求他把家里剩余的土地全部流转给镇里统一管理，每年收取固定租金。
看完后，他把协议合上：“不行。”
“由不得你，”男人站起身，“三天后，钱不到位，这房子我们收回。”
一群人转身离开，脚步声踩得院子里的土哗哗响。
陈青山坐在门槛上，双手抱头。二十八万，他从哪里变出来？合作社刚缓过气，账上根本没这么多钱。这笔钱对他来说无疑是天文数字，仿佛一座大山压在胸口。
林小满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他身边，轻轻按住他的肩膀：“别担心，我们一起想办法。”
“想什么办法？”他苦笑，“这是二十八万，不是两千八。”
远处传来脚步声，陈建国从外面走进来，手里攥着一张银行卡。
“青山，”他喘着气说，“我这里有笔钱，先应急用。”
陈青山抬起头，看着哥哥手里的卡：“你哪来的钱？”
“这些年攒的，”陈建国把它塞进弟弟手里，“本来是给爸养老用的。爸不在了，这钱留着也没用，你先拿着。”
陈青山攥着银行卡，眼眶发热。他知道这可能是哥哥最后的积蓄。这些年哥哥在城里打工不容易，攒点钱都是血汗钱。
“哥，”他声音有些哽咽，“我不能用你的钱。”
“拿着，”陈建国按住他的手，“你的事就是我的事。再说了，咱爸要是还在，也不会看着你不管。”
林小满站在一旁，看着兄弟俩，眼眶也红了。
三天后，陈青山拿着钱去镇里还债。办事窗口里的人接过钱，点了一遍，然后抬起头，面无表情地说：“利息又加了，现在是十五万。”
陈青山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怎么可能？我明明带够了二十八万来！”
办事员瞥了他一眼：“那是昨天的价。今天一早又涨了，谁让你不早点来？”
陈青山攥紧拳头，指甲陷进掌心。他在城里工作了七年，见过各种不公平的事，但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感到无力。那些人在他父亲去世后突然冒出这笔债务，分明是趁火打劫。
“你们这是高利贷，”他压着火气说，“我要去告你们。”
“告？”办事员冷笑一声，“你去问问，这镇上谁的账不是这么算的？有本事你去告，看看有没有人管。”
陈青山转身走出办事大厅，阳光刺得他眼睛发疼。他站在台阶上，看着远处的街道，心里一片冰凉。
十五万，他从哪里找？合作社的账上只剩下几万块的流动资金，如果全部拿出来还债，下一季的种子化肥怎么办？农户们的分红怎么办？
手机响了，是林小满打来的。
“青山，钱够了吗？”她声音有些紧张。
“不够，”他说，声音哑得厉害，“他们又加利息了，现在要十五万。”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林小满说：“你先回来，我们想办法。大不了，我把我的房子抵押了。”
“别冲动，”陈青山说，“你的房子是给孩子留的，不能动。”
“那怎么办？”林小满的声音带了哭腔，“难道真的让他们把房子收走？”
陈青山没有回答。他看着天空，脑海里浮现出父亲的脸。那个沉默了一辈子的老人，从来没有跟他提过这笔债。如果不是这些人找上门，他可能永远都不会知道。
爸，你到底还有多少事情瞒着我？
“青山？”林小满在电话那头催促。
“等我回去再说，”他说，然后挂了电话。
他沿着镇上的街道慢慢往回走，路边的店铺门口坐着几个晒太阳的老人，正在对他指指点点。那些目光让他感到一阵烦躁，但他没有理会。
走着走着，他突然停住脚步。路边的一面墙上贴着几张广告，其中一张写着“专业追债，清账要债”几个大字，下面是一串电话号码。
陈青山盯着那几张广告看了半天，心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既然对方可以用这种手段逼他，那他也可以用其他方式解决这件事。他就不信，这镇上没有人管得了这件事。
但是，现在最重要的是钱。没有钱，什么都免谈。
他掏出手机，翻开通讯录，找到了张明远的号码。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有拨出去。之前张明远已经帮了他很多，现在又去借钱，他实在开不了口。
可是除此之外，他还能找谁？
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半天，最终还是按下了拨号键。电话响了几声，那头传来张明远的声音：“青山？什么事？”
“张叔，”陈青山艰难地开口，“我想请您帮个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