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涯安举起铜箫,摆开架势。武天心手持长剑,立在他身后,两道身影一前一后,凝如山岳。
摩天殿的弟子们却窃窃私语起来。
“怎么让他上?我师父和二师伯都没出手呢。”一个弟子压低声音,语气中满是不解。
“就是!就算是第三代弟子上,也该是范师兄,什么时候轮到他了?”另一个弟子附和道。
“唉,看来又要输了。”有人叹气。
“这还用说?大师伯都败了,就凭他们两个,还想赢?”有人摇头。
“听说他们快要成亲了。”一个消息灵通的弟子凑过来。
“成亲?难道他们不知道摩天殿和星辰阁向来是敌对的吗?”
“莫非是武辰君死了,星辰阁乱了套,没人管了?”
窃窃私语如蚊蝇嗡鸣,从人群的缝隙中钻出来,断断续续,却句句刺耳。
龙涯安充耳不闻。他收紧心神,将那些闲言碎语隔绝在外。他深吸一口气,箫尖前指,人已如箭般射出。武天心持剑紧随其后,足尖点地,白衣飘飘,像一朵被风吹起的云。
“他们疯了吗?竟敢主动进攻!”有人惊呼。
次仁多吉负手而立,嘴角挂着一丝轻蔑的笑。他周身的旋转力道已无声无息地铺展开来,像一张无形的网。在他眼中,这两个年轻人不过是飞蛾扑火,靠近他身周三尺之内,便会被那股力道滑开、甩飞,连他的衣角都碰不到。
次仁多吉等着看他们狼狈跌倒的模样。
可就在龙涯安的箫尖堪堪触及那股旋转力道的边缘时,他身后的白影忽然一闪,武天心的身形骤然拔高,如一只白鹤冲天而起,直上云霄。
次仁多吉猛地抬头。
那道白影已到了他的头顶上方,长剑倒垂,剑尖朝下,正对着他头顶的漩涡。那是陀螺龙卷功唯一的破绽,施功者头顶上方的漩涡中心,旋转之力最弱,却也是最危险的地方。可从未有人能从那道漩涡中攻入,因为那需要快到不可思议的身法,快到他来不及反应。
此刻,武天心正从漩涡中疾坠而下。那股旋转的力道非但没有将她甩开,反而形成了一股向下的吸力,将她的速度催得更快。再加上她自身的下坠之势,那一剑快如流星,快得连次仁多吉的瞳孔都来不及收缩。
次仁多吉的脑海一片空白。
箫尖点在次仁多吉胸前要穴上,长剑架在他颈侧,冰凉的剑刃贴着皮肤,寒气渗入毛孔。
场边鸦雀无声。
那些方才还在窃窃私语的弟子们,此刻一个个张大了嘴,像被人掐住了喉咙。他们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次仁多吉竟然败了,败得如此干脆,如此彻底。
原本,武天心那一剑可以刺穿次仁多吉的喉咙。可这不过是寻常比武,又不是生死仇敌。她在最后一刻运转剑势,将直刺改为横架,将杀招变成了制胜。
龙涯安之所以能突破那股旋转力道,直取次仁多吉胸前要穴,一来是次仁多吉在最后一刻心神已乱,二来三日前,张师然不惜损耗五年功力,为龙涯安打通了任督二脉。他停滞多年的第六层内功,一夕突破,直入第七层。张师然那苍白如纸的面色,那一副大病初愈的模样,便是因此而来。
“得罪了。”龙涯安收回铜箫,武天心也撤去长剑。
次仁多吉站在原地,面色青白交替,嘴唇翕动了几下,终究没有说出一个字。
扎西群佩走上前来,目光在龙涯安和武天心脸上各停了一瞬,最后转向张师然,双手合十,低眉道:“果然英雄出少年。”
张师然还了一礼,没有说话。
扎西群佩沉默了片刻,忽然问:“当年令师,也是以这样的方式赢家师的吗?”
多年以前,武古通与堆龙尼玛那场惊世之战,扎西群佩就在旁观。他记得清清楚楚,武古通明明站在原地,可堆龙尼玛的头顶上方却忽然多了一道身影,长剑自上而下,刺入了漩涡的中心。堆龙尼玛败了,败得莫名其妙。
扎西群佩几十年都没想明白,那道身影究竟是从哪里来的。是一个人,还是两个人?若是一个人,那太快了,快到违背常理。若是两个人,那便胜之不武。
他苦练了几十年,就是想弄清楚这个谜。如今他亲眼看见武天心从龙涯安身后拔地而起,从上空攻入,他终于明白了。
“实不相瞒,”张师然缓缓道,“当年家师用的是一门叫做九影神功的功夫。这门神功练到深处,可以化出多道虚影,真身藏在其中,真假难辨。”
扎西群佩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他点了点头,是解开了几十年的疑惑;他摇了摇头,是叹自己竟被这一个疑惑困了半生。
“那么,”扎西群佩看了一眼玄灵道长,“张道长的大徒弟当时为何不用?”
“这门神功是家师不外传的秘技,连贫道也未曾得授。今日之局,也只好出此下策,以两人合演一人之功,以多胜少,实是胜之不武。”张师然微微欠身,语气中带着几分歉意。
扎西群佩双手合十,深深一躬:“张道长言重了。输了便是输了。打扰了,告辞。”
他转过身,领着三个徒弟,头也不回地走下山去。
下山途中,次仁多吉愤愤不平:“师父,他们使诈!”
“就算是使诈,你有破解之法吗?”扎西群佩脚步不停,声音平淡。
次仁多吉语塞。
“师父,”他又问,“您为何不出手?那个老道士明明有病在身,您出手必赢。”
“他既有病在身,我赢了他,也是胜之不武。”扎西群佩顿了一顿,目光望向远方,“况且,这门陀螺龙卷功确实有天然的缺陷。如果不能弥补,日后还会再败。”
山风从谷口灌进来,将他的袈裟吹得猎猎作响。四个人的身影渐渐消失在山道尽头,再没有说话声传来。
这一战之后,摩天殿上下对龙涯安刮目相看。那些曾经在背后窃窃私语的弟子,如今见了他的面,都要恭敬地叫一声“龙师兄”。那些曾经质疑他资格的长辈,如今也不得不点头称赞。
龙涯安却觉得浑身不自在。他走到哪里,都有人投来敬佩的目光;他做什么,都有人夸赞。他索性躲到了武天心她们的住处,避开那些纷至沓来的赞扬。
可空空儿和玄灵道长还是找上了门。
“涯安,”空空儿脸上带着笑意,“殿主方才与我们商议,决定传位于你。重阳节那天,便举办传位仪式。”
龙涯安愣住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泪水在眼眶里打转,他没有让它落下来。
“师父……”他望着玄灵道长,声音哽咽。
玄灵道长拍了拍他的肩膀,慈和地笑了笑:“这是大喜的日子,该高兴才是。”
两人走后,天任第一个跳了起来,拍着手叫:“哇!姐夫做了殿主,那不就马上可以跟天心姐姐成亲了!”
武天心低着头,嘴角却止不住地上扬。她一直觉得,武辰君临终前要龙涯安以摩天殿殿主的身份迎娶自己,简直比登天还难。
她甚至想过,也许这辈子都等不到那一天了。可如今,殿主之位竟轻轻松松地落到了龙涯安头上,那桩婚事,也便水到渠成。
龙涯安望着武天心低垂的侧脸,那弯弯的眉梢,那微微上扬的唇角,还有那藏在衣袖下、轻轻攥着衣角的手指。他心中那块悬了许久的石头,终于稳稳地落了地。
窗外,阳光正好。山间的云雾不知什么时候散了,露出一片湛蓝湛蓝的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