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渊站在凳子上,脸一下子红了。
不是慢慢烧上来的那种红,是轰的一下,从脖子根一直冲到耳尖,整张脸像被人泼了一盆热水。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想说“谢谢”,想说“我自己能擦”,想说“不是够不着,是凳子不够高”。
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舌头像是被黏在了上颚上,嘴唇动了半天,只发出一个含混的音节。
“呃——”
阿茹看着他,等了两秒。
“嗯?”
“没、没事。”陈渊终于挤出两个字,声音小得连自己都快听不见。
阿茹没有再问。她把抹布翻了个面,又擦了擦玻璃边缘的灰,然后弯下腰,把抹布丢回水桶里。
“好了,”她说,“上面的灰印擦掉了。”
说完她就转身走了,走回前排那边,继续擦自己的桌子。
全程不过十几秒。
陈渊站在凳子上,手还举着,像是还等着接抹布。
猪哥在旁边,嘴巴已经咧开了。
“噗——”
他刚笑出声,旁边的阿汪就伸手拽了他一把。
“咳,”阿汪咳了一声,“别笑了。”
“我没笑啊,”猪哥憋着气说,“我就是——就是鼻子痒。”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脸涨得通红,两只肩膀还在抖。
鸡哥和马喽站在后门口,一个低头系鞋带,一个假装在看走廊里的布告栏,但嘴角都扯着。
猪哥又看了一眼陈渊,终于忍不住,把脸转过去,对着墙角,肩膀一抖一抖的。
陈渊从凳子上跳下来。
凳子腿在地上磕了一下,发出咣的一声。
他弯腰去拿水桶里的抹布,手指碰到水的时候,才觉得手是烫的。
不是水烫。
是他整个人都是烫的。
他拧干抹布,重新爬上凳子,假装很认真地擦玻璃。
但玻璃已经擦干净了。
刚才阿茹擦过的那块地方,一点灰都没有,玻璃亮得跟没装似的。
走廊里有人走过去,影子在玻璃上一晃而过。
陈渊拿着抹布,在玻璃上胡乱划了几下。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继续擦。
明明已经干净了。
但他不想下来。
下来就得更直接面对猪哥他们。
他在玻璃里看见自己的影子。
黄昏的教室,日光灯刚刚打开,光线不算太亮,但玻璃上映出他的脸。
红的。
整个脸都是红的。
从额头红到下巴,连脖子都泛着一层淡淡的红色,像是刚跑完操。
鼻子那里最红,不知道是因为刚才紧张憋的,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他盯着玻璃里的自己看了几秒,然后抬起手里的抹布,胡乱擦了擦玻璃中间那块。
其实那里没有灰。
他就是想找个动作来做。
“行了行了,”猪哥的声音从背后传过来,“别擦了,再擦玻璃都要被你擦破了。”
陈渊没理他。
“真的,下来吧,”猪哥说,“那玻璃现在能照镜子了。”
陈渊还是没动。
他听到阿汪在那边压低声音说:“你别说了。”
“我没说什么啊。”猪哥也压低声音。
“你那表情,还不如说呢。”
“我表情很正常啊。”
“正常个屁,你嘴角都快咧到耳朵根了。”
后面传来一阵压低的笑声。
陈渊深吸一口气,从凳子上跳下来。
凳子晃了一下,差点倒,他伸手扶住。
猪哥赶紧凑过来,脸上努力摆出一副正经的表情。
“没事吧?”
“没事。”
“那个,阿茹真是好心啊,专门帮你擦玻璃。”
“嗯。”
“你没说谢谢?”
“说了。”
“你说了?”
“说了。”
陈渊把抹布丢进水桶里,刺啦一声,水溅出来几滴。
猪哥看着他的脸,忍住笑,点点头。
“说了就好,说了就好。”
陈渊蹲下去搓抹布。
他低着头,耳朵还是热的。
猪哥在他旁边蹲下来,拿起另一块抹布,假装也在洗。
“诶,”猪哥小声说,“你耳朵还是红的。”
陈渊没接话。
“不过也挺正常的,”猪哥说,“那么近,谁都会有点那个。”
“我不正常。”陈渊说。
“什么?”
“我不正常。”
陈渊把抹布拧干,站起来,挂到后窗的窗框上。
“我就是——”
他说了三个字,又停住。
他想说“我就是不知道怎么回事”。
但说出来,好像更丢人。
猪哥等了半天,见他没说下去,也就没再问。
大扫除的声音渐渐小下来。
水桶里的水换过两次,灰色泡沫浮在水面上,慢慢散开。
何极从走廊尽头走进来,站在讲台上,看了看教室。
“打扫完了没有?”
“完了——”几个声音拖长回答。
“最后三分钟,把地拖一下,拖把拧干再拖。”
“知道了。”
何极说完,又看了一眼后排,眼神在陈渊身上停了一下,但什么也没说,转身走了。
陈渊蹲在桶边,把抹布拧干,挂好。
他站起来的时候,看到阿茹已经坐在了第三排的位置上,正在整理书包。
她没看他。
她低着头,把桌上的书本一本一本收进书包里。
陈渊收回目光,转身去拿拖把。
拖把靠在后门口,湿漉漉的,滴下一摊水。
他刚拿起拖把,发现阿清的位置空了。
阿清今天下午一直在,但不知道什么时候走的。
可能是刚走。
可能是五点半放学铃响之后走的。
他没注意。
他刚才一直在想玻璃的事,没注意阿清什么时候离开的。
他拿着拖把,站在阿清的位置旁边。
桌子上的书本还在,没有带走。
他想起阿清说的那件事。
“可能下学期就不读了。”
心里又沉了一下。
“走啊,”猪哥的声音从门口传过来,“拖地了。”
“来了。”
陈渊应了一声,用力把拖把往前一推。
水渍在地板上画出一道湿痕。
放学铃响的时候,大扫除已经基本收尾。
猪哥提着一桶废水去倒,阿汪和马喽在收拾扫帚和簸箕。鸡哥在讲台上把粉笔灰扫进盒子里。
陈渊把拖把放回后门口,然后走到座位上,把凳子翻到桌子上。
他想早点走。
但不知道为什么,他又回头看了一眼后窗。
玻璃干净得发亮。
走廊的灯光映在玻璃上,完整的,没有一丝遮挡。
那只旧水桶里还剩一点水,映着天花板上的日光灯管,晃晃悠悠的。
他看了两秒,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的时候,猪哥提着空桶追上来。
“等我等我。”
两人一起往教学楼外面走。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夕阳从走廊尽头打进来,光线斜斜地铺在地板上。
猪哥忽然说:“你今天怎么了?”
“没怎么。”
“你今天特别奇怪。”
“哪里奇怪?”
“就是——”猪哥想了想,“脸特别红。”
陈渊没说话。
“就是阿茹帮你擦玻璃那会儿,”猪哥说,“你站在凳子上,整个脸都是红的。”
“热的。”
“热的?”
“大扫除,热的。”
猪哥看着他,又憋住笑。
“行吧,热的。”
两个人走出教学楼,太阳已经落到围墙后面去了。
操场上还有几个跑步的人影。
猪哥走在他旁边,安静了一会儿,又说:“其实她真的就是顺手帮你一下。”
“我知道。”
“那你干嘛那么紧张?”
陈渊没回答。
他也不知道。
他只知道,当时阿茹的手扶住凳子的时候,他的心跳得太快了。
快到他自己都不敢听。
快到他自己都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他想起刚才在玻璃里看到的那个倒影。
那个脸红的自己。
他低着头,踢了一下路边的石子。
石子滚出去,在水泥地上弹了两下,掉进了排水沟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