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完水回来的时候,教室里已经空了大半。
猪哥把空水桶往墙角一丢,拍了拍手上的灰:“走了走了,饿死了。”
陈渊没动。
他站在后窗前,抬头看着最上面那块玻璃。
窗框顶上有一块灰印,不大,但正好在正中间,像是谁把湿抹布甩上去后又没擦干净。干了以后留下一条灰白的痕迹,贴着玻璃边缘,碍眼得很。
“你看什么呢?”猪哥走过来,顺着他的目光往上瞟了一眼,“那块啊,擦不到就算了,又不是你家窗户。”
“分给我的任务。”陈渊说。
“任务个屁,人都走光了,谁还检查啊?”
陈渊没理他。
他把凳子拖到窗台下,踩上去试了一下。高度不太够,他的视线刚好处在灰印下面两寸的位置,抬手去够,指尖离那块印记还差一截。
他把凳子往旁边挪了半寸,重新站上去。
还是够不到。
“你他妈非要跟自己过不去是吧。”猪哥站在旁边,抱着手看他,“蹲下来点,借力一下,往上蹦。”
“你少来指导。”
陈渊踮起脚,把整条胳膊伸直了,手指尖勉强碰到灰印的下沿。但抹布握在手里,真正擦灰的位置在手掌那一头,指尖碰到根本没意义。
他调整了一下站姿,把重心往前挪。
凳子腿晃了一下。
木头在地砖上刮出一声短促的脆响,整个凳子往左边滑了一点。陈渊赶紧收住力,两条腿夹紧凳面,稳住身子。
“操。”他低骂了一声。
猪哥说:“你下来,我帮你扶着。”
“不用。”
陈渊又试了一次。他侧过身子,把右手臂举到最高,手腕拗成一个别扭的角度去够那块灰印。抹布尖擦过玻璃表面,带出一道水痕,但只擦到了灰印的一半,另一半还留在那里。
他收回手看了看。
抹布已经脏了,灰印被水晕开之后反而更明显,一条模糊的灰痕横在玻璃上,像没擦干净的粉笔槽。
“越擦越脏。”猪哥说。
陈渊把抹布翻了个面,准备再试一次。
凳子又晃了一下。
这次晃得比刚才厉害,左边的凳腿明显悬了空,整个凳子往右偏。陈渊的身体跟着歪过去,他本能地伸手想去扶窗框,但手指滑过玻璃,什么也没抓到。
凳子还在晃。
然后一只手按在了凳背上。
凳子稳住了。
陈渊低头,看见一只手的四根手指搭在凳子边缘,拇指扣在外侧,把凳子拉回原位。
手指细长,指甲剪得很短,没有涂指甲油,指尖微微泛红。
“小心点。”
声音从凳子旁边传来,不高不低,带着一点刚擦完玻璃后的微喘。
陈渊僵在凳子上。
阿茹站在凳子旁边,仰头看着他。她的校服袖子卷到小臂中间,手腕上还戴着一根灰色的发绳。窗台上放着她叠好的抹布,蓝色的,边角发白。
她刚才还在擦第三排的窗台。
还没走。
“你长这么高,站在凳子上还够不到啊?”阿茹笑了一下,收回手,往后站了半步。
陈渊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他觉得自己应该说点什么。
“没事。”他最后憋出来两个字。
是他平时说话的调子,短促的,闷的,带点不耐烦。但说出来之后他觉得不对,那个语气听起来像是在赶人。
他赶紧补了一句:“我刚才没踩稳。”
阿茹看了一眼窗户上那块灰印,又看了看他手里捏着的抹布,说:“你踩着凳子的边上了,重心偏太多,能不晃吗?”
陈渊低头看了一眼脚下的凳子。
确实,他站上去的时候没注意,脚掌踩在凳面靠右的位置,左边一大片空着,重心全压在一侧。凳子本来就有点旧,木榫松了,稍微偏一点就容易晃。
“你要擦那块吗?”阿茹指了指玻璃上那道灰痕。
“嗯。”
“那你下来吧。”
陈渊愣了一下。
阿茹已经伸出手。
她不是来扶凳子的。她直接站在凳子正前方,仰头看了一眼玻璃上的灰印,然后把手伸到陈渊面前。
摊开的掌心。
“给我。”
陈渊握着抹布的手指紧了紧。
“啊?”
“抹布。”阿茹说,“你站那么高,重心都不稳,再抬手去够,不晃才怪。”
她说得很自然,不是帮忙的语气,更像是陈述一个事实。
陈渊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抹布。
蓝色的毛巾,已经湿透了,边缘捏在他手里,水珠顺着指缝往下滴。
他应该说不用的。
他说:“不用,我自己——”
“你够不到。”阿茹打断他,语气没变,还是那种平平淡淡的调子,“我刚才看了,你站凳子上还差一截呢。”
陈渊说不出话了。
阿茹的手还伸在那里。
她没催,也没把手缩回去,就是摊着掌心,等他放上来。
旁边的猪哥咳了一声,没有说话。陈渊余光扫到他在笑,但那种笑不是夸张的,只是嘴角往上翘了一点,站在旁边看热闹。
陈渊想把抹布递给她。
又觉得太丢人。
他才站上去两分钟,凳子晃了两下,就被一个女生看见了。现在还要她把抹布拿过去,替他擦那个他够不到的角落。
但他确实够不到。
他卡在凳子上,手里捏着脏抹布,胳膊还悬在半空中。
阿茹等了大概三四秒。
然后她直接踮起脚,伸手从他指间把抹布抽走了。
动作很快,短促的,像从桌上拿一支笔。
陈渊的手指张开又合上,抓到一手空气。
“欸——”
“你站好,别掉下来。”阿茹说。
她已经侧过身子,踩上凳子的另一边。凳面本来就不大,她只站了一半,脚尖踩在边沿,重心很稳。
她抬手,胳膊伸直,抹布精准地按在灰印上。
来回擦了两下。
玻璃上那条灰白的痕迹就消失了,留下一片湿润的水光,透亮地映着走廊里的灯光。
她把抹布收回来,看了看,确认那块区域干净了,然后转身跳下凳子。
整套动作不到十秒。
阿茹站稳,把抹布叠了一下,递回给陈渊。
“好了。”
陈渊站在凳子上,伸手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
他感觉自己的脸在发热。
从脖子根往上窜,一路冲到耳根,最后落在脸颊上,烫得像刚从操场上跑完十圈。
他把手伸出去,接住抹布。
手指碰到她递过来的那一角,湿的,凉的。
“谢了。”他说。
声音有点哑。
阿茹说:“没事。”
她转身走回第三排,拿起自己叠好的那块蓝色抹布,塞进书包侧袋里。然后背上书包,拍了拍手上的灰,朝门口走去。
经过后窗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你以前是不是没擦过高处的玻璃?”
陈渊站在凳子上,还没来得及下来。
“……”他说不出话。
阿茹没等他回答,笑了一下,边走边说:“下一次,站上去之前先看一下凳子稳不稳,别光顾着急。”
她走出教室。
走廊里的脚步声渐远,然后转弯,消失。
教室里安静下来。
猪哥终于没忍住,笑出了声。
“我操。”他用袖子捂着嘴,笑得肩膀发抖,“我操操操。”
陈渊从凳子上跳下来,瞪了他一眼。
“笑你妈。”
“我不笑你。”猪哥说,但脸上的笑根本收不住,“我就是觉得,挺好看的。”
“什么好看?”
“你站在凳子上,脸红成那样,话都说不利索。”
陈渊把手里的抹布甩到他脸上。
猪哥躲开了,抹布砸在门框上,啪的一声,掉在地上。
“你别恼羞成怒啊。”猪哥捡起抹布,抖了抖,丢回水桶里,“我跟你说,人家真的就是顺手帮你一下,你别想太多。”
陈渊没说话。
他把凳子搬回原来的位置,又看了一眼后窗。
玻璃干净了。
那块灰印擦掉了,窗外的天光透进来,比刚才亮了不少。走廊里的那盏日光灯映在玻璃上,光晕完整,没有一丝遮挡。
阿茹说“你长这么高怎么还够不着”。
她说的时候在笑。
不是笑话他的笑,就是觉得好玩的,轻松的,随口说了一句。
陈渊站在原地。
心跳还没平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