岑师傅走到木架旁,取下一个素坯,来到苏沐瑶身边:“姑娘刻一个让我瞧瞧。”
苏沐瑶接过素坯,从三位师傅的木桌上拿起竹刀,挑一张凳子坐下,开始刻花。
起初她手腕轻转,竹刀在素坯上游走,如鱼戏水,还算顺利,刻着刻着,听到岑师傅说了声“停”,便立刻停下。
岑师傅夸赞道:“姑娘的刻花功力深厚,又能快速掌握中和窑的技法,甚是难得。照这速度,不出两日,便可在中和窑的素坯上刻成复杂花纹。”
“岑师傅过奖,可我还是忘不了以前的习惯,否则,您也不会让我停下。”
“姑娘错了,你不是忘不掉以前的习惯,是你仅放松手腕,并未放松全身,刻着刻着全身紧张的力度会不自觉地传递到手腕上,导致刀法从流畅转为僵硬,便会不自觉回到以前掌握的刀法中。”
“全身放松?”
“没错,就像打太极拳,全身松下来,气血一通,手中的竹刀才会如同在水中刻花一般,柔和而无阻力。”
苏沐瑶一下子醒悟过来:“原来诀窍在此,多谢岑师傅提点!”
她小心托着刻了几笔的素坯回到临时属于她的位置,重新调整呼吸,闭上眼,先让肩膀松下来,再让腰背松下来,最后连脚趾都轻轻舒展开。
她缓缓睁眼,拿起竹刀。这一次,刀尖触到素坯的瞬间,不再刻意控制手腕,而是让整条手臂像柳条一样自然垂落、摆动。竹刀划过之处,如同从水中划过一般,绵延不绝,一气呵成。
仅一刻钟,她便成功地在中和窑的素坯上刻出了流畅而灵动的单瓣莲纹。
岑师傅将那刻成的素坯捧在手中细细瞧了一遍,赞道:“姑娘虽是用我说的方法刻花,但刀下已有自己的风骨。这单瓣莲纹,既有中和窑的柔,又带着几分韧劲儿。花瓣的轮廓流转舒缓,边缘工整,深浅把控刚刚好。短短几番练习便能融会贯通,还能将南北两种刀法融在一起,实属难得,难怪有勇气接下重任。”
苏沐瑶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正要谦虚,圆脸的谢师傅走了进来。
他凑到跟前,从岑师傅手中拿过素坯,将上面的刻花仔细端详了一番,啧啧称奇:“这刀法,柔中带刚,南北兼收,确实少见。苏姑娘,难道是你刻的?”
苏沐瑶谦虚道:“是小女在岑师傅的指点下刻成。”
“他也指点过别人,没见刻出这样的花纹来,还是姑娘厉害,素坯经你这么一刻,再晾一日,釉色一挂,经过龙窑烧制,定能出彩。姑娘能否将它送给我?”
“谢师傅若喜欢,尽管拿去。”
谢师傅喜笑颜开,小心翼翼地将素坯捧到属于自己的桌旁放好,然后向岑师傅勾了勾手。
岑师傅领会后,说道:“姑娘可以试着在素坯上刻复瓣莲纹加卷水纹。”
苏沐瑶也是这么想的,应了声“是”,继续坐下,拿起新的素坯,闭目调息片刻,便让竹刀再次游走于泥胎之上。
岑师傅则靠近谢师傅,压低声音说:“想跟我说什么?”
谢师傅凑近后,眼睛瞧着苏沐瑶手中的动作,低声道:“这姑娘的底子深厚,赶上死去的黎师傅,说不定真能刻成最难的印模。”
“是不简单,短短一日,既能快速熟悉中和窑的瓷泥,又能快速在素坯上刻出花纹,还自成风格。”
“她说是你指点得好。”
“我是指点了几句,关键是那姑娘能迅速领悟。”
“她若真刻成,东家会不会觉得我们三个没用?”
“怎么会?她是过客,窑场还得靠我们三个。”
“也对。”
“要想完成最难刻的印模,她需先学会在素坯上刻成才行。”
“没错,莫师傅在大一些的素坯上尚能刻成,小一些便会崩泥,我们两个在大一些的素坯上均无法刻出,更别说反向刻就的印模,她能否刻成还需走着瞧。”
两人聊得差不多,确定苏姑娘没有听到后,谢师傅又捧起那件素坯,有意将声音放大:“我将这素坯拿到印花房放着,等那批货印完花,一起挂了釉,放入龙窑烧制,也好早些出窑。”
刚走到工坊门口,熟睡的黄若晴传来鼾声,谢师傅脚步一顿,回头看了一眼,摇头笑了笑,继续往外走。
岑师傅又拿起另外一个印模素坯开始精修。
苏沐瑶则专心刻着复杂的纹饰,身体如同处于云端,以轻松自然的状态再次体会手中的刻刀在水中游走的感觉。
这种感觉跟在耀州窑的素坯上刻花的感觉完全不同。
在耀州窑的素坯上刻花,需将巧劲儿集中在手腕,再由手腕传达到捏着刻刀的手指,全身的力量需保持一定的紧绷,刻刀才能深入泥胎,刻出清晰的线条。
现在体验另外一种刻花的感觉,只觉得手中的刻刀仿佛有了生命,不再需要她刻意施力,而是顺着泥胎的纹理自然游走,使得人身心舒畅。
她十分清楚,单瓣莲纹线条简单,刻起来容易,而复瓣莲纹就没那么好刻。层层堆叠的莲瓣有远近深浅之别,每一瓣的弧度与厚度均需精准把握,稍有不慎便会破坏整体的层次感。莲根下缠绕的水纹需曲折迂回、首尾相连,只要一处线条断损,一处力道失衡,整幅图案便会彻底走形。
即使在她熟悉的耀州窑的素坯上都不一定能一次刻成,更何况是刚刚熟悉的中和窑。刻着刻着,心神难免乱了分寸。
苏沐瑶稳了稳心神,觉得全身再次放松后,继续下刀。可待雕琢重叠的花瓣,又要同步转折刻花侧边缠绕的水纹时,难以兼顾两处,加之才刚刚熟悉中和窑的素坯,一心二用之下,运刀乱了节奏,力道忽轻忽重,不小心崩了泥,相邻的卷水纹线条也歪扭脱节,手中的素坯算是废了。
莫师傅刚好进来,看到此等情景,先夸道:“苏姑娘真是不简单,这么快都开始在素坯上刻花了。”
黄若晴被吵醒,揉着惺忪睡眼:“沐瑶本就厉害,给素坯上刻花是她的长项。”见没人搭理她,便对沐瑶说:“这里真无趣,我回木屋睡觉去了。”
刻花失败,苏沐瑶无心跟若晴姐姐说话,将废了的素坯丢进木桶里。
莫师傅瞅着黄姑娘伸着懒腰,打着哈欠从他眼前经过,连向长辈打招呼的想法都没有,不由得微微摇头,却也没说什么,只是转回目光看向苏沐瑶。
“你已开始在素坯上刻复瓣莲纹加卷水纹?”
苏沐瑶失落地点点头:“是,但以失败告终。”
“刚才谢师傅拿来一款素坯,说上面的刻花出自你之手,没想到苏姑娘小小年纪竟有这等功力和境界,说明你在刻花方面很有天赋。”
“莫师傅过奖,刚刚刻废一个素坯,我这会儿更觉得自己不自量力,何来天赋可言?”
一旁修印模的岑师傅闻言抬起头来,笑道:“刻坏一个素坯有什么大不了的?我跟谢师傅都没有能力将那么复杂的花纹刻在素坯上,何况你?现在能将复瓣莲纹加卷水纹刻在素坯上的人,只有莫师傅一人。”
莫师傅则谦虚道:“我也只能在大一些的素坯外壁上刻那复杂的图案,稍微小些的,就会崩泥,更别说印模了。中和窑的印模主要给内壁上印花,自然空间狭小局促,我难以掌控,还需多加修炼方可达到。”
听了两位师傅所说,苏沐瑶心中那股挫败感渐渐消散:“也不知为何?我刚刚竟然没有办法兼顾莲纹和缠绕的水纹,该不会是来到中和窑后,刻花技艺退步了不成?”
莫师傅笑道:“你是心太急了,想快些完成任务,早日离开梧州,反倒让手跟不上心。刻花讲究的是心手合一,你越是急于求成,越容易失了分寸。不妨先将其他事放下,静下心来,以你刻花功力,不愁在大些的素坯外壁上刻不出复杂的花纹来。”
苏沐瑶仔细体会着自己的内心,的确如莫师傅所言,她想早些离开去儋州,时不时还会担心耀州的苏家窑场,也会担心母亲,忍不住想要快些完成刻花任务,反倒让心绪不宁,手也不听使唤。
“莫师傅所说有些道理,从现在起,我什么都不想,静下心来,用心体会在梧州的经历,相信一切都是最好的安排。”
“这就对了,我再提点你几句,在大些的素坯上刻成后,多在纸上画一画那图案,大大小小都要画,当你能画到最小时,便去找相应的素坯来刻,这样,成功率会高些,反向的图案是一个道理。”
刻花的工匠在纸上作图是常有之事,以前在苏家窑场见过不少,尤其是初学刻花的工匠,更需如此。因苏沐瑶从小天赋了得,拿起刻刀便能在素坯上刻出心中所想,便将这一步忽略不计,久而久之竟忘了还有这一步存在。
莫师傅的提点令她豁然开朗,当即点头应下:“莫师傅说得对!待我在大些的素坯上刻成后,便静下心来多画多练,把莲纹与水纹的配合烂熟于心,再试着缩小尺寸。”
“我来就是想告诉你,我已派女工将纸笔送到你住的木屋里。重要的事说完,该去继续印花了,又来了一个大订单,根本闲不下来,先失陪。”莫师傅说完转身离开印模工坊。
苏沐瑶感激地说:“莫师傅慢走!”
岑师傅见状,放下手中的活儿,追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