求救信号的发出地点,在被称为“风暴之眼”的无人海域,那地方,连海盗都不去。”
顾铭的手指捏紧了文件的一角,纸张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嘎声。
她脑子里像是被塞进了一团乱麻。
海神号,三年前在一次深海地质勘探任务中离奇失联,被判定为遭遇了极端海况,船毁人亡。
一百二十七名船员,都是国内海洋物理、地质、生物领域的顶尖专家和工程师。
这是国之巨恸。
现在,它像一艘幽灵船,从所有人的记忆坟墓里爬了出来,还带着一百二十七个活着的“幽灵”。
“这和李赫有什么关系?”顾铭的声音干涩。
“海神号发出的求救信号,是一段超长波加密电码。目前,全世界只有一个人能解开。就是你面前的这个李赫。”
老者的声音里透着一股深深的疲惫和无奈。
“‘深渊’开出的条件很简单,用李赫,换回一百二十七个人。地点,就在发出信号的那片海域。”
顾铭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顺着脊椎一路窜上了天灵盖。
这不是谈判,这是将军。
用一个罪犯,换一百二十七个国之栋梁。
这道选择题,根本没有第二个选项。
“深渊”算准了他们会怎么选。
他们甚至贴心地把李赫送到了他们手里,就像是把一件待售的商品,先让买家验验货。
这是一种赤裸裸的羞辱,也是一种绝对自信的炫耀。
“我们还有多少时间?”
“七十二小时。”
审讯室的灯光惨白,照在李赫那张毫无表情的脸上,让他看起来像一尊蜡像。
顾铭坐在他对面,桌上只放着一杯水。
她已经在这里坐了四个小时了。
四个小时里,她用尽了所有在警校学到的、在刑侦队实践过的审讯技巧。
从拉近关系到心理压迫,从证据链展示到政策攻心。
李赫的回应只有一种——沉默。
他甚至连眼皮跳动的频率都没有改变过。
他的眼神是空的,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毛玻璃在看这个世界。
你看得见他的人,但永远触碰不到他的灵魂。
顾铭甚至怀疑,如果现在有一颗子弹打穿他的手掌,他会不会连眉头都不皱一下。
挫败感像是潮湿的苔藓,爬满了顾铭的内心。
这不是意志的对抗,这根本就是一个人在对着一堵墙说话。
一堵光滑、坚硬、找不到任何缝隙的墙。
沈锋站在单向玻璃后面,双手插在口袋里,静静地看着。
他的眉头微蹙,但眼神里没有焦虑,更多的是一种类似医生观察罕见病例的专注。
吴队在他旁边来回踱步,脚下的地板被他踩得咯吱作响。
“妈的,这小子是石头做的吗?”吴队忍不住低声咒骂,“我干了二十年,就没见过这种人。不狂妄,不畏惧,不激动,也不绝望。他就不像个人!”
沈锋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目光随着李赫一个细微的吞咽动作动了一下。
四个小时,李赫只喝过一次水。
喝水前,他会用指尖轻轻触碰一下杯壁,似乎是在感受水的温度,又像是在执行某个固定的、毫无意义的仪式。
他的精神世界,像一个被精确设定的程序,牢牢锁死在某个区间内。
任何外部的刺激,都无法让这个程序产生一丝一毫的紊乱。
“他受过最顶级的反审讯训练。”沈锋终于开口,声音很平淡,“或者说,他被‘格式化’过。他的大脑里有一把锁,这把锁的钥匙不是恐惧、不是利益,甚至不是生死。用常规的方法,你撬不开。”
他转向已经快要耗尽耐心的顾铭,通过耳麦对她说:“出来吧,顾铭。别再浪费时间了。”
顾铭的肩膀明显垮了一下,她深吸一口气,最后看了李赫一眼,起身离开了审讯室。
“我从没见过这种犯人。”顾(铭)一出门就摘下耳机,揉着发痛的太阳穴,“感觉就像在审一个机器人。”
“因为你把他当人来审。”沈锋说,“但对他自己而言,他可能只是一个工具,一个‘工匠’。工具是不会和使用者讨价还价的。”
“那怎么办?七十二小时,我们耗不起!”顾铭的语气里透着焦急。
“撬不开他的嘴,就撬开他的脑子。”沈锋的视线转向了另一侧桌上摆放的证物袋。
袋子里,是那台从李赫身上搜出来的,巴掌大小的频谱扫描仪。
“从他的作品入手。每一个顶级的工匠,都会在自己的作品里,留下独一无二的签名。那是他的习惯,他的逻辑,他的骄傲。那是他灵魂的指纹。”
技术部门的灯火彻夜通明。
国内最顶尖的几位密码专家被连夜请到了基地,围着那台貌不惊人的扫描仪,像是围着一个烫手的山芋。
初步的拆解和分析很快就有了结果。
扫描仪的硬件结构并不复杂,但它的固件系统里,隐藏着一个被十三层动态加密算法保护的隐藏分区。
专家们的神情,从最初的自信,逐渐转为凝重,最后变成了惊骇。
“这……这是什么加密逻辑?”一位头发花白的老专家死死盯着屏幕上瀑布般滚落的数据流,喃喃自语,“它不是固定的算法,它在‘变’!我们每尝试一次破解,它的底层结构就会发生一次重组,生成一套全新的、更复杂的锁。这根本不是加密,这是个活物!”
每一次试探,都像是在喂养一头怪兽,让它变得更强大,更难以捉摸。
在连续尝试了三十六次,触发了三十六次“进化”之后,屏幕上所有的数据流戛然而止。
一个冰冷的红色骷髅头,占据了整个屏幕。
彻底锁死。
就像一扇门,在你面前永远地关上了。
线索,在这里断得干干净净。
消息传到沈锋耳中时,他正站在另一间实验室里,面前的长条桌上,摆满了从那个废弃防空洞里搜集来的电子元件残骸。
烧焦的电路板、熔断的芯片、纠缠在一起的铜线,像一堆无人问津的电子垃圾。
对于专家的失败,他好像一点也不意外。
“一个能给自己大脑上锁的人,怎么会用一把凡铁去做他数据仓库的门。”他自言自语,戴上白手套,拿起镊子,小心翼翼地从那堆垃圾里翻拣着。
“把X光扫描仪和高精度光谱分析仪推过来。”他对身边的技术员说,“我们得把这些‘垃圾’,重新拼起来。”
接下来的十几个小时,沈锋几乎没合眼。
他像个最偏执的考古学家,把每一块烧得面目全非的电路板碎片都进行了扫描、分析、归类。
通过比对残存的电路走向和元件型号,一块块碎片在他面前的虚拟投影里,被重新拼接、组合。
那是一个漫长而枯燥的过程。
空气里只有仪器发出的低沉嗡鸣,和沈锋偶尔发出的指令声。
顾铭一直陪在他身边,看着他将一堆废墟,一点点地还原成它们生前的模样。
她看不懂那些复杂的电路图,但她能看懂沈锋的专注。
那种专注,让她感到一种莫名的心安。
终于,在对一块被烧得只剩下核心区域的处理器芯片进行深度扫描时,技术员发出了一声惊呼。
“沈顾问,你看这里!”
在芯片的硅基板上,通过X光放大了数百倍后,所有人都看到了一些极其微小的、非正常的蚀刻痕迹。
它们不是生产过程中留下的瑕疵,更像是有人用一种超高精度的激光或者离子束,故意刻上去的。
那些痕迹纤细、繁复,像某种古代的图腾,又像某种不知名生物的脉络。
毫无规律,毫无意义。
“拓印下来。”沈锋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奋。
当那些诡异的痕迹被转换成数字模型,投射在另一块屏幕上时,沈锋让技术员调出了之前破解加密算法时,记录下来的那三十六次结构演变图。
两幅看似风马牛不相及的图像,并列在一起。
一边是冰冷的、由0和1构成的逻辑门结构图。
另一边是神秘的、如同远古符文般的蚀刻痕迹。
沈锋就这么站着,一动不动地看着。
他的大脑在飞速运转,无数的数据流在他脑海中奔腾。
他将蚀刻痕迹的每一个转折、每一个节点,都进行拆分,编码。
然后,再将那些编码,与加密算法的每一次变化,进行模块化的比对。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实验室里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不敢打扰。
突然,沈锋的瞳孔收缩了一下。
他找到了。
那不是巧合。
蚀刻痕迹的拓印图,和加密算法的底层逻辑架构,存在着一种近乎完美的同构对应关系。
就像是一把钥匙和一把锁的剖面图。
它们用不同的语言,描述了同一个结构。
“找到了。”沈锋吐出一口浊气,指着屏幕上的那堆鬼画符,“这就是钥匙。”
顾铭精神一振:“那我们现在就能破解了?”
“不。”沈锋摇了摇头,眼神变得更加深邃,“我们只是找到了钥匙孔的形状。但我们不知道,这把钥匙,该从哪个方向插进去,该向左转,还是向右转。转几圈,停顿几秒……”
他顿了顿,看着那张复杂的拓印图,像是在看一个来自深渊的微笑。
“这把钥匙,还缺少一个‘开锁手法’。而这个手法,只存在于一个地方……”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再次投向了那个固若金汤的七号审讯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