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吴颖就到了市集，开始摆摊。她把六款“来处”系列耳夹按价格从低到高排好，每件下面放了一张手写编号卡：01是银边回纹最细的，06是整圈浮雕的大耳骨夹。昨晚睡得晚，但她不觉得累。一边整理货品，一边跟着手机里的老歌轻轻打拍子。
八点不到，人渐渐多了起来。一个穿米色风衣的女人站住，指着04款问能不能试戴。吴颖马上用消毒湿巾擦手，再用小镊子夹出耳夹递过去。“这款贴耳朵，戴着不会晃。”她说完，顺手把旁边的亚克力展示板转了个面，上面贴着几张顾客实拍图——扎马尾的女孩在路灯下回头笑，耳骨夹闪着光。
女人照了照镜子，说：“就要这个。”
扫码付款的声音接连响起，“滴”“滴”“滴”，一个接一个。
九点半时，队伍已经排到隔壁糖画摊边上。有人举着手机录像，说要发小红书；两个学生模样的女孩挤在前面讨论：“我买02，你买03，咱们拼个套餐？”吴颖听见了也没解释，只笑着拿出定制环保袋。每个袋子左下角都印着一行小字：“手作有温，来处可寻”。
她动作很快，收钱、盖章、装袋一气呵成。每卖出一件，就在对应编号的卡片上用荧光笔画个勾。人太多，有一次她刚收完五十八块，找零时硬币滚进了地垫缝隙。后面的人有点着急，往前探头看。她立刻说：“您稍等，我有备用零钱。”说着从背包侧袋拿出一个小铁盒，里面整整齐齐放着一元、五角、一角，连纸币都是对折好的。
中午太阳出来了，遮阳棚边缘有点烫。她拉开卫衣拉链，里面是件浅灰T恤，袖口有些毛边。额头出汗了，她拿折叠小风扇吹了两下，继续低头打包。有个男孩买了两对，说是送女友和闺蜜，她顺手多塞了个迷你防狼警报器进去，“送你的，挂在钥匙上方便。”
下午三点，人少了些。她趁空档核对库存，发现05款只剩一对，01和06也快卖完了。她把剩下的货重新摆好，又从电动车后备箱搬出昨晚赶工的新一批——这次夹臂内侧加了软硅胶垫，试戴的人说更稳。她一边摆货一边记本子：“补货三次，新增配色建议两条，客户想要项链款。”
傍晚收摊。她把展架拆好叠进电动车后备箱，用湿布擦干净地面，没留一点垃圾。路过便利店，买了份关东煮当晚饭。坐在门口矮凳上吃，汤还冒着热气。她掏出记账本对账。
微信入账四百七十二，支付宝三百一十五，现金二百三十八。她用蓝笔圈出总收入一千零二十五元，再用红笔减去材料成本三百六十一，利润六百六十四。这是她之前月收入的三倍还多。她看着数字，翻到上个月同一栏对比了一下，嘴角慢慢翘起来。
吃完最后一口萝卜，她扔掉竹签，拎着空碗站起来。便利店老板娘探头问：“今天又卖得好？”
“还行，差点不够卖。”她答得简单，但眼睛亮亮的。
“下回租个固定摊位吧，天天在这儿，我们都认得你。”
她笑了笑，没说话，推车走了。
回到家，她先把工具收好，钳子、锉刀、焊枪一一放回原位。打开电脑，登录手作平台后台，查看新订单。一共八单，其中三单写着“求尽快发货”。有一条留言特别让她停下来看：“姐姐，我是医学生，攒了一个月饭钱买的，想送给我姐，她帮我交了六年学费。”
她看完，把这条标了星号，设为优先发货。然后打开银行APP查余额。数字比上周多了不少，够付三个月房租还有剩。她往下翻，看到妹妹上个月的缴费记录已到账，心里终于松了口气。
她靠在椅子上伸了个懒腰，脖子发出响声。窗外楼间距窄，对面人家的灯一盏盏亮了。她拿出手机翻相册，找到几天前在老马咖啡店外拍的瓷杯照片——青白釉上的回纹很清楚。她放大看了一会儿，退出相册，打开地图搜附近空置商铺。
跳出七八个结果，她一个个点进去看。大多数太贵或位置偏。直到看到街角那间十平米的小铺：玻璃门朝南，门前有树荫，日均人流量标着“中高”。租金比她预想高两百，但押一付三还能承受。她点开房东电话，犹豫几秒，还是拨了出去。
电话响了三声被接起。对方是个中年男人，声音干脆：“你要看房？现在就能来。”
“我想先问下，水电怎么算？”
“民用水电，走表。”
“能短租吗？三个月起。”
“可以，半年以上便宜一百。”
她握着手机，手指有点发白。
“装修能自己弄吗？”
“不拆墙就行，刷漆贴纸都可以。”
她深吸一口气，闻到手上还有金属打磨后的味道。
“那间铺子，我租了。”
对方笑了：“这么快决定？”
“嗯，”她说，“明早十点，我去签意向书。”
挂了电话，她站在窗边没动。楼下有小孩骑滑板车经过，笑声清脆。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指甲剪得很齐，但边缘有些磨损，是这两天拧零件留下的。她把手握成拳，又松开，掌心有点热。
她转身从衣柜顶拿下一个硬壳文件夹，翻开第一页，贴着第一张设计草图，日期是三个月前的深夜。往后翻，有成本表、客户反馈、摆摊时间表。她在最后一页空白处写下：“目标：三个月内稳定每天卖出三十件；半年内开实体展示点。”
写完，她合上本子，走到书桌前，把台灯调亮。拿出新的标签纸，开始做下一阶段准备：包装袋升级成带吊牌的，说明书加上二维码链接教学视频，考虑推出情侣编号款。她一边写一边念：“07款试试青铜材质，08做个可拆卸链条……”
写到一半，她去厨房烧水泡了杯茶。端回来时，水汽蒙了眼镜片。她摘下眼镜擦了擦，重新戴上，继续写。
夜深了，楼里安静下来。她终于停下笔，伸了个长长的懒腰。站起来活动肩膀，去阳台透气。风吹在脸上有点凉，但她不冷。远处路灯连成线，像一串没熄的光。
她拿出手机，打开前置摄像头拍了一张。头发有点乱，眼里有些疲惫，但笑容藏不住。她没修图，直接设成了聊天背景。
回到屋里，她把明天要用的文件整理好：身份证复印件、银行流水、租赁意向金转账凭证。又检查包里的充电宝和退烧药，确认都在。
睡前，她站在镜子前换睡衣。短发挑染的蓝灰色在灯光下泛光。她抬手摸了摸右耳垂的银质耳骨夹——那是最早的样品，戴了快半年，夹臂已有划痕。她没摘，就这样睡了。
第二天早上六点，她起床。洗漱后穿上很少穿的浅蓝衬衫，搭配黑裤和小皮鞋。出门前最后看了一眼屋内：桌上的记账本摊开着，最新一行写着“新店启动筹备中”；墙上挂着的帆布包已经收拾好，侧面插着折叠伞和螺丝刀——这是她从老家带来的习惯，修东西总要备着工具。
她锁上门，按下电梯。数字从7降到1，很快。门开了，晨光照进来，落在她脚边。
她走出去，脚步没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