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三十这天，御膳房忙了整整一日。
午后灶间的蒸汽把窗纸润得透亮，炖蹄膀的浓香和炸年糕的焦甜混在一起，顺着风漫过整条甬道。宫人们在廊柱间来来往往地挂红绸、贴福字、摆供果，靴底踩过雪地的吱嘎声此起彼伏地响着。
李承泽一整天没有批折子。他坐在御书房里把那枚莲花骨片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又把它贴着胸口放回去了。蛋黄穿着那件小红袄蹲在他脚边，尾巴在青砖地上慢悠悠地扫来扫去，打了一个又一个小盹儿。
傍晚的时候何晏来了。这回不止带了两盘饺子，还带着他妹妹。侯姑娘第一次进乾清宫，在宫门口站了好一会儿才迈步，袖口攥得紧紧的，见李承泽时低眉行了个礼，把手里的一只食盒放在案上。
"包了两样馅儿，"何晏在旁边低声说，"白菜猪肉的，还有一样是茴香的。"他看了妹妹一眼，"她说茴香馅以前只在北边吃过，陛下可能没尝过。"
李承泽揭开食盒盖，茴香的清苦气混着面香涌上来，热乎乎的。他捏了一只尝了尝，茴香的味不重，跟肉馅配着刚好，嚼起来满口生津。侯姑娘见他吃了，攥着袖口的手指松了一些，嘴角浮了一个极浅的弧度。
段宁儿从门外探头进来，看见侯姑娘在，就拉着她去了偏殿说话。两个年纪相仿的小姑娘蹲在暖炕上，一个讲她跟蛋黄斗智斗勇的日常，一个讲布庄里的绣样和邻家的猫，声音隔着墙传过来碎碎的、热热闹闹的。
何晏留在御书房里，李承泽给他倒了一杯热酒。两个人坐在窗台底下，老位置。灯笼在旁边亮着，烛火映在酒杯里晃着碎光。何晏低头看着酒面上自己的倒影，隔了一会儿忽然说："陛下，臣去年这个时候在东宫值夜，烤着炭盆给窗外的老槐树画了一枝新芽。"
"画了多久？"
"画了一夜。"何晏抿了一口酒，"那时候还没画完天就亮了，后来的枝子都是凭记忆接上去的。画完后觉得假的也挺好。假的东西看久了，也就成了真的。"
李承泽端着酒杯没有喝。窗外天色正在暗下去，红灯笼的光从庭院里漫上来，把雪地映成一片暖橘色。他看着何晏被酒气熏微红的脸颊，看着那根系了八年的红绳从他袖口露出一截，金色的头发编在里面细细地绕了两圈。
"现在画真的也来得及。"李承泽说。
何晏端着酒杯的手顿了一顿，低头应了一声："嗯。赶得上开春。"
入夜后四个人坐在暖阁里吃饺子。侯姑娘跟段宁儿熟了之后话多了一些，开始讲她们布庄隔壁卖糖炒栗子的老伯年前关张回乡了，临走前把铁锅和木铲都留给了邻家的寡妇。段宁儿听得直乐，说那寡妇以后可以改行卖栗子了。侯姑娘说寡妇其实不会炒，但铁锅留着当嫁妆也挺好。
蛋黄挤在四个人中间吃了一小块饺子皮，红袄被段宁儿又系紧了一圈。猫蹲在暖炕中间被他们围着，橘色的毛被红袄映着，像一团点着了的暖色颜料。
子时将至的时候李承泽起身出去了一趟。他披着厚氅走到永宁门的护城河边，雪又下了起来，细密密的，落在河面上无声无息地化着。他站在岸边把莲花骨片取出来握在手心里，对着暗色的河面等了一会儿。
冰层底下那道光来得比往常早。它从上游方向游过来，贴着冰层的底面停在了他正下方的位置，金色的光把冰面照出一小圈暖晕。然后那光往上浮了浮，贴着冰的内壁，把河底的碎冰映得透亮。
李承泽蹲下来，把骨片贴着冰面放下去。骨片触到冰面的一瞬，冰层底下的光涌上来，顺着骨片的纹路走了一遍，然后退了回去。他拿起骨片贴在掌心，等了一会儿。
笔画来了。这一回的句子短，但笔画描得很慢，像把每一个字都反复勾了两遍才松开笔锋："新年好。河底的冰也在化了。前面有个弯我没转过，明天再试试。"
李承泽看着掌心里那些淡去的笔画，把骨片攥进掌心贴着胸口放好。雪落在他的肩头和发顶，凉丝丝的，但他蹲在那儿没有动，看着河道中央那团暖光慢慢往回游了一段，在拐弯处停了一下，然后缓缓转了过去，消失在更远的水流深处。
子时的更鼓从城中某处传来，咚——咚——咚——绵延地响遍了京城。宫里的钟也跟着撞了，声音浑厚悠长，穿过雪夜在河面上回荡着，把碎冰片震得微微碰撞。
他站起来往回走。走过永宁门城门洞的时候看见守夜的校尉们正围着火堆用冻柿子碰了个杯，见他经过齐刷刷站起来要行礼，他摆摆手说"继续喝你们的"。走出几步听见身后一阵压低的笑声和碰杯的脆响，暖暖的，混着炭火的噼啪。
回到暖阁的时候饺子还剩了半盘，段宁儿正跟侯姑娘用筷子玩什么酒令游戏，何晏抱着蛋黄坐在一旁观战。见李承泽推门进来，一屋子暖光涌出来裹住他，雪在肩头化了，衣摆湿了一片。
"陛下去了好久。"段宁儿抬头看他，"外面冷吧？"
"冷。但河底下比上面暖和。"
段宁儿没有追问，把还剩的两个饺子往他面前推了推："给你留的，茴香馅的。再不吃凉透了。"
李承泽在暖炕边坐下来，拈起一个饺子放进嘴里。茴香的清苦气裹着肉鲜在舌尖化开，嚼了几口咽下去的时候，掌心里那枚骨片温温地贴着他的手腕，像一颗被焐了一整夜的小火炭。
窗台上的灯笼还亮着，烛火在桑皮纸后面稳稳地燃。何晏画的枣树枝条被光投在对面的墙上，枝梢微微上翘，像在等什么发芽。蛋黄在暖炕上翻了个身，红袄的带子松了半截垂在炕沿下面，被不知哪个人的衣角轻轻碰着，一晃一晃的，跟远处隐约传来的人声混在一起，变成年夜深处暖融融的嗡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