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搬出原先的住宅之后,苏小小一家三口蜗居在城郊一间低矮的土坯民房。
房屋狭小潮湿,土墙常年浸着潮气,每遇阴雨天,凛冽的寒风顺着破损的木窗缝隙灌进屋舍。当初变卖宅院只结清了钱庄的大额债务,早些年苏锦衍为周转丝绸生意,还向数户寻常百姓借下不少私债。自苏家败落之后,一众债主循着踪迹寻到此处,隔三差五上门催讨银钱。
本就郁结于心、染上风寒的苏锦衍,在日复一日的催债惊扰,忧心忡忡之下,身体状况一日日急转直下。
长久积压的郁气堵在胸腔,加上没钱看病,抓药的银两时断时续,汤药没法按时服用,病根越扎越深。柳氏把自己仅剩的簪子、耳饰,几件压箱底的陪嫁绸缎细软,尽数变卖勉强凑来碎银,请大夫隔三差五出诊、抓下稀缺贵重的救命药材。可心病非草木汤药可以根治,不过短短一个月有余,苏锦衍身形急剧消瘦,最后只能整日僵卧在硬板床榻之上,就连稍稍坐起,都要耗费浑身气力。
寒冬时节的夜雨总是刺骨寒凉,悠远悠远的绵长。
这天夜半,细密的雨丝敲打着茅草屋檐,淅淅沥沥的雨声萦绕在破败的小屋四周。昏睡许久的苏锦衍骤然清醒过来,他费力抬起枯瘦干瘪的手,攥紧守在榻边的柳氏的手腕。每说一句话,都要伴着沉重的喘息。
“我穷尽半生经营家业,初衷只是护住你和小小一世安稳。”
柳氏俯下身,眼眶早已被泪水浸湿,双手紧紧反握住他冰凉的手掌,强压着哽咽的语调:“夫君再咬牙撑过这个寒冬,等到来年开春,事情总会寻到转机。”
苏锦衍缓缓摇了摇头,眼底覆着一层弄浊沉郁,半生家业倾覆,一身沉疴缠身,再想到妻女往后无依,万千愁绪尽数堵在眸中。生意崩盘带来的愧疚、日复一日的债务重压,早已耗尽了他所有心神。
“我……心里清楚,自己熬……不到……开春了。我……一旦……撒手,这些还未还清的私债……便全部落到你们母女二人……身上。”
他抬眼,目光落在静静立在屋角的苏小小身上。少女噙着泪,肩头不住发颤,垂着头,细碎的抽噎压抑在喉间,泪水无声的滂沱。
“最让我放不下……心的就是……小小,从前……她是养在深宅大院里的……娇贵的闺阁姑娘……往后……却要跟着你颠沛受苦……”苏锦衍拼劲全力说完这些话,又是一阵急促的发喘。
“我……会拼尽全力把孩子……拉扯……长大,你不必……过……度牵挂。” 柳氏此时早已泣不成声。
“我……这辈子最愧疚……的地方,便是……没能……守住承诺,护你们……一世无忧。” 苏锦衍的手慢慢的松开,视线牢牢定格在苏小小身上。
叮嘱得格外郑重:“往后……世道艰险……你,……凡事……收敛心性,谨守……本心,互相……扶持……活下去……”
交代完这番遗言,他胸口剧烈起伏,呼吸一点点微弱涣散。待到天色渐佳微亮,淡淡的晨光透进破败的屋子,苏锦衍彻底断了气息。
一夜之间,家里的顶梁柱轰然崩塌。
柳氏强压下铺天盖地的悲痛,眼下最迫在眉睫的难题横在眼前:置办棺木、安葬亡夫,可母女二人手头早已一贫如洗,拿不出半分办丧事的银钱。她只能打起精神,接连几日奔走街巷,寻往日交好的旧友、邻里,立于各家门外叩门求助。她立在阶下放低身段,低声哀求,只求能借一笔银两,让苏锦衍得以入土为安。
可所有人都忌惮两件事:一是苏家遗留的一堆私债,二是热孝之人登门,恐招来晦气。
不少人家听见叩门声,径直紧闭大门,刻意避而不见;有的邻里隔门推脱自家日子拮据,拿不出闲钱;还有昔日的生意旧友,生怕被母女二人牵连进债务纠纷,隔着院墙三两句话便匆匆将她打发。过往相处多年的情面,在穷困、债务与丧俗忌讳面前,消散得一干二净。
接连几日奔走求助,柳氏次次无功而返。拖着一身疲惫回到狭小的土坯房里,她独自坐在床边,掩面无声哭泣。
苏小小陪在一旁,看着母亲隐忍难过的模样,心底一片刺骨的冰凉。
“当真没有一人愿意伸出援手吗?” 她压着声音轻声问道。
柳氏抬眼望向屋外依旧下个不停的冷雨,长长一声叹息,眼底盛满疲惫与哀凉:“世人大多趋利避害。一旦我们落了难,旁人唯恐被债务拖累,谁都不愿意沾上是非。”
“那父亲的后事该如何置办?” 少女垂落眼眸,内心满是茫然无措。
“我只能将身上仅剩的几件旧衣物、仅剩的一点私蓄全部抵押给牙行,再变卖几件不值钱的旧家具,凑出一笔薄银。”
柳氏抬手轻轻抚了抚苏小小的发顶,语气里带着深深的倦怠,“先让你父亲入土为安,剩下的难题,我们之后再慢慢硬扛。”
靠着变卖全部零碎物件,柳氏勉强凑齐了一笔微薄的银子,请木工打造了一口简易的薄棺,又托人在城郊荒坡寻了一块无人认领的空地。没有盛大的葬礼,没有宾客吊唁,漫天冷雨绵绵落了半月有余。送葬路上只有母女二人,一身素衣,孤零零陪着棺木一步一步往荒破走去。
尘土一抔,彻底掩埋了苏锦衍一生的荣华起落与遗憾。
丧事结束之后,生活的重压依旧没有半分消减。债主们得知苏锦衍已经离世,担心母女二人往后远走他乡躲避债务,上门催债的频次愈发频繁。白日总有人守在小院门口,轮番上门讨要欠款,言语步步紧逼。
柳氏日日被债务、亡夫之痛日夜折磨,精神一刻都得不到喘息。只是她咬牙硬撑着,强打起精神守着苏小小。
苏小小将这一切尽数看在眼里。父亲已然入土,偌大的债务悬在头顶,母亲苦苦硬撑。她心里隐隐清楚,眼下安稳的日子已经彻底覆灭。往后漫长岁月里,等待她们的,只会是无穷无尽、看不到尽头的苦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