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冬裹挟着连绵冷雨,落满整座钱塘。
早前变卖城郊别院抵债、同钱庄约好半年的结清余款,转瞬就到了还款之日。
这半年里,苏锦衍拼尽了全力周转丝绸生意。他压低绸缎定价,四处奔走招揽商 ,一遍遍置薄礼上门讨要各地拖欠的货款。可整个丝绸市场依旧低迷萧条,新开的商行持续用更低的底价分流客源,外头的钱款依旧迟迟收不回来。库房积压的绫罗绸缎只卖出寥寥几匹,到手的银钱,勉强只够支撑铺面日常开销,根本攒不下结余,用来偿还剩下的债款。
约定还款时间那天,钱庄的管事再次登门。这一回对方没有半分委婉说辞,直接拿着当初签下的剩余债约,要求苏锦衍结清尾款。若是无力交付现银,便要依照契约,将苏家现下居住的主宅进行估值抵账。
厅堂之内,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苏锦衍连日奔波本就身心俱疲,面对步步紧逼的钱庄管事,他脊背绷得僵直,做着最后的恳求。
“还请再宽限我一段时日,开春之后便是采买新丝的时节,只要生意稍有回转,我定然补齐所有欠款。”
年长的管事摇了摇头,半分商量余地也无:“苏掌柜,此前变卖别院,已经给你延后了半年。钱庄已经破例退让过一次,我们不能一再打破规矩。今日若是拿不出银钱,只能按约走官府流程,将这套宅院挂牌变卖抵债。”
柳氏立在一旁,心脏骤然沉落到谷底,指尖死死攥紧身上素色的衣襟。
“这套宅院是我们一家安身立命的根本,若是宅子没了,我们往后连落脚的地方都没有。难道就没有别的折中法子?”
“除房产之外,你名下仅剩几间持续亏损的绸缎铺子,铺子营收入不敷出,根本不足以填平债款。”
年轻管事淡淡回话:“我们也没有别的选择。”
苏锦衍还想继续周旋,可苏家再无件、银两可供折中说和。变卖古玩、首饰这些私产凑来的零碎银两,对比剩余债务不过杯水车薪。几番拉扯谈判过后,他只能被迫应允,将世代居住的这座宅院交由牙行估价售卖,用来抵消剩余欠下的债务。
送走钱庄一行人后,苏家厅堂的大门关上,隔绝了屋外冰冷的冬雨。
苏锦衍僵坐在木椅上,整个人像是一瞬间被抽走了所有力气。他一辈子勤恳经商,本想靠着一双手护住妻女,守住安稳的家。从变卖别院,到如今连自住的宅院都没有保住,半生打拼的家业一夕崩塌。巨大的愧疚、不甘与挫败压在心头,心口骤然一阵闷痛。他捂着胸口,身子控制不住地往下佝偻,脸色瞬间如纸惨白。
柳氏慌忙上前扶住他的胳膊,声音止不住发颤:“夫君,你千万要撑住,可不能出事。”
“我万万没有想到,劳碌半生,最后竟护不住你们。”
苏锦衍气息虚浮,眼底红血丝布满,声音沙哑低沉:“是我没用,把整个家拖到这般境地。”
“事已至此,不必过分苛责自己。” 柳氏强压下眼眶里的酸涩,只能轻声劝慰。
“宅子没了,我们还能寻一处小院落落脚,只要一家人平安相守,总会熬过去。”
二人的对话,一字不落落在回廊角落的苏小小耳中。
这些时日她早已察觉到父亲日渐憔悴,只是没想到也不愿意相信,最后的结局来得这样彻底。她攥紧自己的袖口,长睫垂落,将眼底的惶恐、难过尽数掩住。
自小长大的家,承载了她所有年少回忆的宅院,马上就要拱手让人。她默然立在角落,指尖拼命的攥紧衣角,泪珠在眼眶里打转,她死死垂着眼帘,把满心酸楚与绝望全都藏住,半点不敢流露人前。
宅院要变卖的消息,很快在府里传开。
一众仆婢清楚苏家已经彻底败落,原本还在犹豫观望的下人,三三两两的离开了苏家。后厨的厨娘、负责车马的车夫,没过三五日,清扫庭院的仆妇、伺候起居的丫鬟也都尽数的走了。往日热热闹闹的偌大府邸,最后竟一个仆役都不剩。
偌大的院落彻底空了。
从前每日有人洒扫打理,回廊干干净净;如今落雨之后,落叶、污泥堆积在阶前,无人收拾。庭院里的翠竹被冷风吹得晃动,海棠枝丫经受冬雨敲打,满地残败。偌大的宅子,只剩苏锦衍、柳氏、苏小小一家三口守着。人情离散的凉意,比屋外的寒冬还要刺骨。
接踵而至的打击彻底压垮了苏锦衍紧绷已久的身子。
半月之后,一场冷雨连夜落下,苏锦衍一夜受了风寒。本就郁结过重、心气受损,加上风寒直接拖成重病。他终日卧床不起,高热反反复复,胸口闷痛不止,连起身都做不到。柳氏只能拿出仅剩的一点碎银,请大夫上门问诊。可药汤喝下,他心头郁结难解,病根埋在内里,身子迟迟不见起色。
往日那些交好的邻里、商户旧友,听闻苏家主宅变卖、苏锦衍卧病在床,人人都刻意避嫌。哪怕偶尔在街上撞见柳氏,也会匆匆避开,生怕被苏家的穷困、债务牵连,半分情面都不愿再留。曾经围绕在苏家身边的人情往来,随着家业倾覆,消散得一干二净。
牙行很快便找到了买下宅院的买主,定下了交割日期,限定他们几日之内必须搬离老宅。
一日午后,柳氏守在卧榻边照看夫君,苏小小闷闷的坐在窗边,望着院子里萧瑟的景致。从前春日赏花、夏夜抚琴、秋日听雨的地方,转眼就要拱手交付给外人,不禁又一个人默默的落泪。
她转头看向身侧的母亲,声音压得很轻,带着藏不住的茫然:“宅子没了,父亲又重病缠身,我们往后要去往何处安身?”
柳氏望着卧榻上昏睡的夫君,眼底盛满疲惫与茫然。她抬手轻轻抚了抚苏小小的发顶,语气满是无力:“只能先寻一处城郊狭小的民房暂且落脚。你父亲卧病要医治,往后的生计,只能再慢慢另做打算。”
“我一直以为,父亲永远能替我们撑起一片天地。” 苏小小垂落眼眸,心底的信念一点点崩塌。短短半年光景,从衣食无忧的富家闺秀,转瞬就要跌入贫苦流离的日子。
“世事起落本就无常。” 柳氏长长叹了一口气。
“只是这一遭风雨来得太骤然,我们半点招架不住。”
寒风穿过空荡荡的回廊,灌入屋内。曾经庇护她们多年的苏家大宅,已然留不住一家人。家业倾颓,下人散尽,父亲重病缠身,前路茫茫没有着落。压在一家三口身上的苦难,才刚刚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