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风掠过钱塘,吹散了盛夏湖上浮动的荷香,风里裹挟起一层清冽的寒意,卷着岸边残败的荷埂,簌簌打在苏家绸缎庄临河的木窗上。
短短几个月,丝绸行业的颓势已经彻底定型。官宦世家缩减采买,寻常百姓手头拮据,绫罗绸缎本非刚需,整条街巷的绸缎铺子十有八九都关了半扇店门。
苏锦衍囤积在库房的绫罗绸缎依旧积压滞销,各地客商拖欠的货款一拖再拖。任凭他一再备上薄礼上门催讨,那些欠款的客商也都以市面萧条,货卖不动为由一再延后,更有甚者,索性躲起来闭门不见。此前为周转生意,向钱庄借贷的银两,转眼便到了约定的还款期限,利银滚叠之下,一笔如山的债务重重的压在了苏家头顶。
他原本还寄望等到秋冬裁衣旺季,把库存的绸缎抛售出去,填上巨大的资金缺口。可眼看着秋日过半,依旧没有大额订单上门。
一日清晨,天刚微亮,钱庄两名管事便登门拜访,径直走进苏家厅堂。两人褪去了往日客套寒暄的温和模样,不等苏锦衍奉茶落座,便神情严肃,直言要苏锦衍依照契约按期归还银钱,若是逾期,便要按约收走苏家绸缎庄与后院库房抵债。
柳氏听见仆役慌慌张张的通报,心底一紧,悄悄站在雕花屏风后侧,屏息留意着厅堂里的动静,心口突突直跳。
苏锦衍压下心头翻涌的焦灼,对着二人拱手,语气带着几分恳切:“眼下外头的欠款尚未收回来,可否再容我两月。待到入冬售卖绸缎,我定然连本带利一并结清。”
年长的管事轻轻摇头,态度十分坚决:“苏掌柜,白纸黑字的契约早就定下时限。钱庄的银钱都是旁人寄存存放,我们只是办事之人,实在无权无限期延后。”
“我还有几间临街的绸缎铺面,我可以将铺面的地契暂时押在钱庄,当作担保。” 苏锦衍急着提出折中方案。
“如今整个江南丝绸行当行情低迷,铺面营收惨淡,就算抵押,也抵不上全部欠款。” 年轻的管事直言道:“七日之内若是拿不齐现银,我们只能依照约定,禀报官府,清点你的私产用来抵债。”
一番话说完,厅堂里的气氛骤然压抑。
等钱庄管事告辞离开,朱漆大门合上,偌大的屋子只剩死寂。柳氏从屏风后走出来,面色凝重,脸色惨白。
“当真没有商量的余地了?” 她声音微微有些颤抖。
“契约既定,对方本就没有通融的责任。” 苏锦衍颓然坐落在木椅上,脊背仿佛被重担压弯。
“我托人联系往日相熟的同行,打算折价抛售库房存货。可如今人人都怕被丝绸行情拖累,谁都不愿接手这批货物。”
“难不成只能等着官府上门清点家产?” 柳氏眼底漫上一层惶急。
“我只能先变卖一处闲置的偏宅,凑出一部分银两,先偿还大半欠款,以此换取更多缓冲时日。” 苏锦衍长长叹气,语气满是无奈。
“那处宅院本是早些年购置的别院,平日闲置无人居住,并非我们如今居住的主宅。舍弃别院,好歹能保住现下这处安家的院子。剩下欠下的尾款,我再慢慢想办法补齐。”
二人廊间低语,丝丝缕缕的谈话,透过回廊缝隙,钻进了苏小小的耳里,每一字都沉甸甸砸在她心上。
她原本打算去往书房寻父亲,刚走到廊下,便听见厅堂里父母的对话,脚步当即顿在廊柱的阴影里。十二岁的苏小小悄悄攥紧手心,长睫垂落,藏住眼底慌乱酸楚,强压下心中波澜。前一阵子她只是隐隐心生不安,直到这一刻,她才真切感受到风雨已经彻底落到了自家门前。
她年岁尚小,半点主意也拿不出,更无从替父母分忧。万般忐忑只能死死压在心底,悄无声息折回闺房。往日于她而言,安稳无虞坚不可摧的家,此刻已然裂开一道清晰的裂痕。
府中下人见钱庄管事登门催债,又见老爷终日满面愁容奔走,月银时常拖延发放,个个人心惶惶,越发的做事情拖拉懒散了。仆人们心中各自开始为自己盘算,不少人寻了由头及时的辞帖离开了苏府。不愿困在日渐衰败的苏家宅院里,生怕往后苏家越发困窘,连辛苦劳作的月钱都难以拿到手。
曾经还会偶尔登门的旧识商户、文人邻里,如今都刻意疏远。即便在街上偶遇,也只是简单颔首,便匆匆绕路离开,唯恐再与苏家扯上半点关系。
接下来的一周,苏锦衍四处奔走,托牙行将城郊闲置的别院作价折卖。几番议价之后,总算换来了一笔现银。他拿着这笔银子,先行偿还钱庄大部分债务,又再三恳请,才将剩余尾款延后半年归还。
卖掉别院之后,苏锦衍本以为危机可以暂时稳住,可烦心事依旧接踵而至。
绸缎铺子的客源越来越少,老顾客纷纷转向定价更低的其他绸缎商行。库房积压的货品,落满灰尘,依旧如山般的堆在角落,回笼的银钱少的可怜。他每日早出晚归,奔波不停谈生意,脸上的倦意一日重过一日。
这日午后,苏小小一个人闷闷的坐在海棠树下,看着愈发冷清的院落,越发的悲凉和凄楚。往日热闹不复存在,连风吹枝叶的声响,都显得格外孤寂。
她陪着静坐的柳氏轻声开口道:“母亲,咱们连城郊的别院都舍弃了,往后我们还能守得住现下的宅子吗?”
柳氏抬眼望着紧闭的院门,眼底满是怅然:“变卖别院只是权宜之计,如今生意一日比一日难做。若是半年之内,依旧不能补齐剩下的欠款,我们眼下安身的主宅,恐怕也保不住了。”
“原来安稳的日子,说动摇就会动摇。” 苏小小垂眸看着地面晃动的树影,心底的忧虑越积越深。
“只能盼你父亲能撑住这道难关。” 柳氏轻轻将她揽入怀中,拍了拍她的后背,轻声叹道,这话既是宽慰女儿,亦是宽慰自己。
然而变卖别院仅仅只是开端。债务的压力、衰败的颓势还在不断发酵,苏家宅院潜藏的危机不断放大,一场彻底倾覆家业的风暴,远比变卖宅院更刺骨的磨难,正悄然逼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