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寂向霞发出了邀请。
“霞,去我的个人虚拟空间看看吧。我还不知道怎么创造这个‘世界’。”
霞同意了。两人同时扣上虚环,淡蓝色的光环在各自腕口亮起又熄灭。这一次没有扫描现实的二十秒延迟,陈寂直接选择了独立空间的入口。下一秒,他和霞站在这片完全属于他个人的空间里。
这是一片虚无。
没有光,没有地面,没有天空。他们两人的身影在这片无际的黑暗中发出极淡的微光,像两颗悬浮在深空里的孤星。霞低头看了看脚下,什么都没有。她抬起手,手指穿过虚空,没有任何触感反馈——这片空间还没有被写入任何物理规则。
陈寂调出系统面板,一行参数浮现在他面前:平面范围十千米方圆,高度上限五十千米。相当于一个大城市的主城区那么大的空间,一个巨大的圆柱形虚空,此刻里面什么都没有。
“霞,你说我创造个什么样的空间好呢?”他看着霞,又看看这片虚无,“在这里,真正接近了所思即所得,可谓是上帝的权柄了。”
“不然,把你昏迷时那段星海之旅复现一下?”霞说后看着陈寂为此陷入了回忆的样子,接着轻声说道,“那段路很不一样,不是吗?”
对霞而言,意识链路的呼喊仿佛还在昨天。她在那片黑暗里一遍遍喊他的名字,没有回应,没有尽头,只有她的声音,她害怕就这样失去他。
霞看着陈寂把目光转向自己,眼睛里酝酿着各样的情绪。有后怕,有缅怀,又有某种可惜——可惜那些在光潮中一闪而过的文明,他甚至来不及记住它们的名字。可最多的情绪,是庆幸。庆幸自己还能站在这里,庆幸还能看见她站在自己面前。
“霞,谢谢你。要不是有你……”
霞用食指抵住了他的嘴唇。
“我不许你这么说。我们之间不需要说谢谢——这话对你我来说,都太轻了。”
陈寂喉结动了一下。“霞。”
“陈寂,你只管朝着目标走就好了,不论对错,我都在。”她看着他的眼睛,然后忽然往后退了两步,语气轻快起来,“现在我们不是来创造世界的吗?”
她站在虚无中,面对着陈寂,一步一步往后踱。
“你不是说那个流浪文明让你印象深刻?不然就复现那个文明怎么样?”
陈寂摇摇头。
“播种者文明的那个源头呢?你不是说过那个在恒星内部孤独了亿万年的母体?”霞继续提议。
陈寂有所意动,但想了想,还是摇头。
霞还要开口,陈寂却抬手一挥。一轮明月毫无预兆地出现在这片虚无的上空,月光清冷而温柔,洒落在两人身上。
这片虚无有了第一道光。
“霞,你说的都很重要。可我最想要的,不是那些。”
此月恰如彼月,此景恰如彼刻。五金店楼顶的月光,穿过两年多的时光,落在这片尚未成形的世界上。他们并肩站着,和那个晚上一样。
那时候他还不知道执剑人意味着什么,她也不理解什么是“战友”。他们只是两个被同一种命运绑在一起的人,在月光下第一次以平等的身份面对彼此。
霞笑了。她轻轻挽起耳边的秀发,迎着月光,偏头看向陈寂。月光落在她侧脸上,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映着这轮虚拟明月的光。她的声音带了一丝促狭:“我美吗?”
陈寂的脸腾地红了。和那个晚上一模一样——他当年脱口而出“你好美啊”,然后恨不得把自己塞进地缝里。这次他吸取了教训,没说话,但脸还是没绷住。他猛地一挥手,在整张脸红透之前,整个人从月光下消失了,只有声音从虚空中传出来,带着少年人被戳穿心事时特有的羞恼:
“霞,那么久的事你怎么还记得啊!!!!”
霞站在原地,月光洒在她微微上扬的嘴角上。她没有回答那个问题,也不需要回答。他只是把这片虚无的第一个东西,设成了月亮。不是播种者文明的源头,不是星海深处任何一颗震撼人心的星球,不是那些他曾在光潮中见过的壮丽超新星。
是月亮。是他们第一次以战友身份面对彼此时的月亮。这片空间还是一片虚无,但已经有光了。
“好啦,出来吧,这么大的人皮还那么薄啊?”
没人回答。
“不出来我走了。”
“别啊!”
“那你还不出来?”
陈寂只露出了一双手。
“嗯??哎呀??都出来让我看看又没事??”
霞拽住陈寂的手,猛猛一拉,陈寂一个踉跄,整个身影都暴露了出来。他的脸还红着,耳根到脖子都泛着红晕,在虚拟世界的月光下无所遁形。
“没事,一点也不红。”霞侧着头,盯着陈寂的脸,一本正经地说。
陈寂还没来得及反驳,霞已经拉着他的手往前走了几步。
“继续吧,光有月亮可不够哦!”
陈寂深吸一口气,脸上的热意还没完全退下去,但他还是抬起另一只手。他的手指在虚空中轻轻一划,像是在水面上画了一道弧线。
大地从他们脚下铺展开来。
不是那种凭空出现的突兀感,而是像什么东西从沉睡中醒来。泥土从脚底往四面八方延伸,颜色由浅灰转为深褐,带着湿润的质地和雨后初晴时特有的气息。草芽从泥土里钻出来,一簇一簇地生长,从嫩绿变成深绿,从稀疏变成茂密。霞低头看着脚下,能感觉到草叶擦过脚踝时轻微的痒意。
然后是松林。一棵棵松树从泥土里拔起,树干粗壮,松针在月光下泛着沉静的墨绿。它们沿着湖岸线分布,和镜湖轩窗外的那排松树一模一样——每一棵的位置、倾斜的角度、树冠的形状,都是他记忆里的样子。风吹过松林,带起沙沙的响声,和镜湖轩每个夜晚从落地窗外传来的声音完全一致。
湖出现了。不是一下子涌出来的,而是像月光落在地上,缓缓汇聚成一片完整的水面。水面平静得像一面镜子,倒映着头顶那轮明月,和湖边那排沉默的松林。偶尔有风吹过,湖面泛起细碎的波纹,把月亮的倒影揉成一片银色的碎片,然后又重新拼回去。
最后是镜湖轩。
它从湖对岸的松林后面升起来,灰白色的石材外墙,挑高的落地玻璃窗,门前的草坪和那条他每天散步都会走过的石板路。窗里亮着暖黄的灯光,和每个傍晚他从实验楼回来时看到的光一模一样。厨房的灶台、客厅的沙发、阳台上他站过无数次的栏杆——所有这些细节,在他挥手之间,一样一样地还原出来。不是扫描现实得来的副本,而是他自己构造的。他对镜湖轩的每一个细节都知道。就像一个在心里反复描摹了无数次的地方,终于被呈现在眼前。
陈寂放下手,看着眼前这片再熟悉不过的风景。月光下,松林在夜风中轻轻晃动,湖面上那弯冷白的月亮安静地亮着。和现实中镜湖轩的每个夜晚一模一样。又不太一样。现实里的镜湖轩,是中枢安排给他的住所,是深空时代的基石之一。但在这里,镜湖轩只是他的家。
霞站在他旁边,看着湖对岸那栋亮着暖黄灯光的房子,又偏头看了一眼陈寂。他的脸已经不红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很轻的、很安心的表情。
“继续吗?”她问。
“还有很多东西要加。”陈寂看着那片湖,“不过今天先到这里。剩下的,以后慢慢来。”
霞没有追问。她只是站在他旁边,和他一起看着那片月光下的湖,就像在现实中的每个傍晚一样。
这片空间不再是一片虚无了。它有大地,有松林,有湖,有镜湖轩。
更重要的是,有他们两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