积食好了之后，楚昭华在昭华宫里闷了整整五天。
翠果起先以为公主是在养病 —— 毕竟这次积食积得确实厉害，赵太医来了两趟，皇后赏了三天清淡伙食，连皇帝都破天荒地陪她吃了两天素。但到第三天，翠果发现不对劲了。公主不是在养病，是在写东西。
她坐在书案前，面前摊着一摞宣纸，左手握笔 —— 不是故意用左手，是右手在啃羊腿的时候扭了手腕，还没好利索 —— 笔尖在纸上走得飞快，边写边笑。那种笑不是平时气人时的人畜无害式微笑，也不是啃羊腿时的得意式大笑，是一种沉浸其中、浑然忘我、偶尔还会自言自语一句 “这个收场不错” 的笑。
翠果端着茶站在旁边，小心翼翼地探过头去看了一眼。只一眼，她手里的茶盘就差点端不住了。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开篇第一行，字迹虽因左手而略显歪扭，但笔锋里带着一股从未有过的锐气 ——
“钮祜禄・昭华入宫那年，大雍后宫里已经先后有三位妃嫔出了意外。没有人知道详情，但所有人都知道，她们退下去之后，剩下的路就好走多了。”
翠果深吸一口凉气。她这几天已经吸了好多口凉气，肺活量持续增长。她小心翼翼地问：“公主，您写的这是什么？”
楚昭华头也不抬，笔尖继续在纸上犁地，犁出一行又一行让人心惊肉跳的字：“话本。主角叫钮祜禄・昭华，是一位才人。入宫第一天被贵妃掌掴，入宫第三天被德妃罚跪，入宫第七天被贤妃在饮食上暗做手脚。然后她不再隐忍了。不玩阴的，不搞迂回，谁害她她就当着所有人的面还回去。掌掴她的贵妃第二天在宫宴上被她当众揭发与侍卫往来逾矩，罚跪她的德妃被她用一本错漏账册整得贬入冷宫，动手脚的贤妃 —— 她直接把那杯茶端回去，当着皇上的面说‘娘娘您的茶凉了，臣妾替您换一杯’。”
翠果腿肚子开始转筋。她现在已经完全掌握了公主的套路 —— 公主嘴上说是话本，但那些情节越听越耳熟。贵妃掌掴，德妃罚跪，贤妃刁难 —— 这怎么跟宫里的某些人那么像呢？
楚昭华浑然不觉翠果的心理活动，继续奋笔疾书。写到贤妃被反制那一段，她笔走龙蛇，一气呵成。写完搁下笔，拿起稿纸对着窗口的光端详了一番，满意地点点头：“第一章差不多了。翠果，你帮我想想，后面还有什么结局设计得比较有新意？冷宫赐药太老套了，我想换一种。”
翠果艰难地组织语言：“公主，您这 —— 您这话本，主角为什么叫钮祜禄・昭华？”
“钮祜禄是大雍的姓氏，昭华是名字。叫昭华的人，命都比较硬。” 楚昭华蘸了蘸墨，继续低头写字，“第二章讲她怎么扳倒皇后。不是真皇后 —— 话本里的皇后是个坏人。她表面端庄，背后给才人使绊子，克扣月例，往她宫里塞钉子。钮祜禄・昭华用了三个章回把她从后位上拽下来。最后一幕是在太后的寿宴上，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把皇后当年构陷前皇后的证据往皇上跟前一递 —— 然后坐下来继续吃席。”
翠果手里的茶盘这次真的端不住了。她弯腰把茶盘放在旁边的小几上，又弯腰把掉在地上的抹布捡起来。她需要给自己找点事做，不然会被公主吓死。往皇后宫里塞钉子、克扣月例 —— 这不是后宫日常吗？但问题是，话本里的皇后被拽下来了。现实里的皇后 —— 那可是皇后娘娘啊！公主前几天还给她送过炭烧桂花糕和正常烤羊腿，皇后还赏过她藕荷色料子，昨天还派崔嬷嬷来问积食好了没。公主不是跟皇后关系挺好的吗？
楚昭华写完第二章的最后一个字，把笔搁在笔山上，拿起稿纸从头到尾通读了一遍。她的左手字虽然丑，但胜在流畅，有一种右手写不出的、不顾后果的痛快。读到精彩处，她点点头，自言自语：“第三章该写姐妹反目了。话本里也有一个庶妹，处处装可怜，背地里捅刀子。钮祜禄・昭华收拾她的方式不是骂她，是帮她 —— 帮她升位分，帮她争宠，帮她离间她和贵妃的关系。最后她自己把自己作死了。”
翠果沉默了。她想起二公主楚婉宁，二公主就是装可怜的庶妹，二公主就是跟贵妃结盟的。公主这话本 —— 到底写的是大雍，还是大曜？
“公主，” 翠果犹豫了片刻，终于鼓起勇气，“您这话本 —— 会不会太像宫里的事了？”
楚昭华歪了歪头：“哪里像了？朝代是大雍，主角是钮祜禄氏，坏人是虚构的。纯属虚构，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她把 “纯属虚构” 四个字说得格外真诚，说完低头继续看稿子。
翠果在心里默默把这段话拆解了一遍：纯属虚构 —— 安全声明。如有雷同 —— 肯定雷同。纯属巧合 —— 不是巧合。她已经能自动翻译公主的每一句话了，这门技能叫 “昭华语十级”。
第四天，沈青黛来昭华宫学时代在召唤第三套的起手式，无意中瞥见了书案上的稿纸。她拿起第一章看了两页，然后放不下了。她站在书案前，从头到尾看完第一章，又看了第二章，然后抬起头，用一种北境人特有的耿直说：“公主，这个贤妃被反制那段 —— 把茶端回去那句话，我看得头皮发麻。”
“发麻就对了。” 楚昭华蹲在菜地边上拔萝卜，语气平淡，“话本就是要让人发麻。”
沈青黛沉默了片刻，忽然问：“您写的时候有没有参考 —— 算了。当我没问。” 她合上稿纸放回书案，走到菜地边上，在楚昭华旁边蹲下来，声音压低了几分，“公主，您这话本要是传出去，宫里有人要对号入座的。”
“让她们对号入座好了。话本嘛，又不是真的。” 楚昭华把一根萝卜从土里拔出来，抖了抖泥，“而且我已经想好安全策略了 —— 原稿分三份藏。一份埋在黄瓜架下面，一份藏在沤肥桶的夹层里，还有一份左手抄的底稿放在书架上当障眼法。就算有人来翻昭华宫，也只能找到书架上那份左手的 —— 左手字丑，一看就是写着玩的。对外流传的，我会让小五子他们慢慢散出前三章的誊抄本，先敲山震虎。”
翠果在廊檐下举手补充：“奴婢还准备了一份假结局的稿子 —— 真稿子藏了暗语留底，假稿子放在书架上。假稿子上写的钮祜禄・昭华最后削发为尼，大结局是出宫修行。真的结局不是这个。”
沈青黛看了看翠果，又看了看楚昭华，忽然觉得这主仆二人简直是一个地下组织的雏形。组织代号 “钮祜禄”，首领是昭华公主，军师是翠果，她自己是外围学员兼肉干供应商。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我爹说过，最好的防守是进攻。您这话本，也是一种进攻。”
“你爹是个明白人。” 楚昭华抱着萝卜站起来，“代我谢谢你爹。另外问问他，北境军的粮饷到了没有。”
“到了。前天到的。我爹说第一批发下去的时候，有个老兵哭了。他在北境守了十七年，第一次冬天有热汤喝。” 沈青黛的语气平淡，但说完之后喉头动了一下。
楚昭华把萝卜放在石桌上：“那今天就写老兵喝热汤的故事。第三章结尾加一段 —— 钮祜禄・昭华扳倒皇后之后，去御膳房亲自熬了一锅羊肉汤，端去犒赏守夜的侍卫。侍卫里有个人，以前是北境军退下来的。”
她走进正殿重新拿起笔，左手握住笔杆，在第三章的结尾处落笔，字迹虽歪扭，但每一个字都像是刻在石头上的：
“钮祜禄・昭华端着汤碗走出御膳房的时候，夜风正紧。守夜的侍卫们围在火盆旁，双手拢在袖子里，肩头落着初冬的第一层薄霜。她把汤碗放在火盆边，什么漂亮话都没说，只把汤勺往碗里一放，瓷勺碰着碗沿发出一声清脆的回响 —— 趁热。有个老兵接过碗的时候，手指在发抖。他想起十七年前，在北境的风雪里，也有人跟他说过这两个字。”
沈青黛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进来。她的眼眶微红，但没有哭。她只是拿过楚昭华手里的笔，在段落末尾加了一行字 ——“那一年冬天的北境，比以往任何一年都暖。” 字迹粗犷，是北境的风沙磨出来的，但她写得很用力，每一个捺都拉得很长。
楚昭华看着那行字，沉默了片刻，然后拿起笔在扉页补上了一句之前遗忘的题词，端正地写下九个字：此书献给我的朋友们。
翠果探过头，看到 “朋友们” 三个字，眼眶当场就红了 —— 公主说的是 “朋友们”，不是 “朋友”。丽贵人、惠嫔、沈青黛、刘太妃、苏姑姑、御膳房的小五子、浣衣局的阿蓉，还有她翠果。每一个跟着公主种地、做操、送菜、烧纸钱、啃羊腿的人，都是 “朋友们”。她们不结盟，但她们有名字。
那天晚上，翠果在小本子上写了一行字：钮祜禄・昭华 —— 第三章已完稿。主角原型：公主自己。反派原型：不便明说。但坏人都得到了应有的下场。好人都喝上了热汤。她在底下加了一句：好看，想追更。然后合上本子，去给公主沏茶。
此后几天，楚昭华彻底进入了高产期。从第四章写到第六章，从扳倒贤妃写到揭发贵妃勾结外臣的证据。钮祜禄・昭华在后宫里一路过关斩将，不靠眼泪不靠求饶不靠皇帝恩宠，靠的是把每一个害她的人最得意的招数反手还回去。第六回结尾，她在太后的寿宴上当众递上证据后坐下来继续吃席，筷子夹起一块红烧肉，满殿死寂中她嚼完咽下，说了一句：“这肉炖得不错。趁热。” 然后把证据往前推了推。
翠果在誊抄的时候把这句话加了双下划线。她觉得这句话配上沈青黛在第三章结尾加的那句 “趁热”，合在一起就是整本话本的灵魂。不管外面多冷，不管敌人多狠，先把热汤喝了再说。吃饱了才有力气算账。算账的时候也要趁热。
前三章的誊抄本慢慢在宫人中间传开了。沈青黛每章必追，看完必定附赠读后感 ——“这步反击得好”“这招我爹用过”“这句台词公主您借我用用，下次跟兵部扯皮的时候用”。丽贵人派人送来了新收的葱，附了一张小纸条：公主，话本里的葱油饼配方能抄一份吗？惠嫔送来了新研发的低糖版红豆糕，附了一张小纸条：公主，钮祜禄氏的红豆糕 —— 臣妾也会做。
连太后都听说了。苏姑姑来昭华宫学眼皮翻花绳进阶版的时候，压低声音跟翠果说：“太后娘娘问，话本什么时候更新。她说看到第三章老兵喝热汤那段，把茶都喝进气管里去了。”
翠果如实转告，楚昭华点点头：“下次去寿康宫带着稿子。但不能让皇祖母等太久 —— 老人家追更不容易。” 然后加快了第四章的写作速度。
第五天傍晚，翠果在整理稿子的时候忽然发现了一件事。她翻遍了所有已完成的章节，每一个反派都有对应的罪证和下场 —— 贵妃行止不端被揭发，德妃假账被曝光，贤妃使坏反受其累，庶妹构陷被自食其果。但那个没有脸的 “X” 从来没有出现过。她拿着稿纸去问公主，为什么从头到尾没提过那个最大的幕后之人。
楚昭华正蹲在黄瓜架下捉虫，头也不抬：“因为还没到他的戏份。话本分上中下三卷，上卷写敌人，中卷写朋友，下卷 —— 才写他。下卷要放在最后写，因为他藏得最深。写到他的时候，前面的每一个伏笔都要一次性收回来。”
翠果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想起公主画的那张后宫制衡推演图，图上有一个人没有脸，手里拉着好多根线，线上拴着所有小人。那个人在话本里大概也会有专属于他的一个章回。不是被直接扳倒，不是被当众揭发，而是被一根一根剪断手中的线，最后孤零零地站在空棋盘上，看着所有棋子都从自己手里滑走。
公主说过，最高明的报复不是让他身败名裂，是让他发现自己所有的算计都白费了。这句话翠果记在本子上了，旁边标注了三个感叹号。
第七天，楚昭华在稿纸最后一页写下了上卷的终章标题，搁下笔，把整整一摞稿纸码整齐，用油纸包好，塞进沤肥桶的夹层里。翠果在旁边打掩护 —— 她已经学会在有人靠近昭华宫时大声报信，暗号是站在门口咳嗽三声，一声代表贵妃的人，两声代表二公主的人，三声代表不认识但鬼鬼祟祟的人。
而楚昭华洗了手，重新拿起水瓢，给韭菜浇了一遍水。韭菜又长了一茬，绿得发亮。她的手很稳，脸色很平静，任谁也看不出来她刚在纸上收拾了六位反派。收完笔之后的第一件事是给韭菜浇水 —— 这就是钮祜禄・昭华，也是楚昭华。只不过一个活在话本里，一个活在菜地里。都活得挺好。话本继续写，菜继续种。一个在纸上快意恩仇，一个在土里踏实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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