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清澜古城返程次日,厉沉越推掉所有繁杂琐事,整日将自己困在野汀花舍,从头至尾筹备一场看似温柔的烛光晚宴。
每一处布置、每一道餐食,都经过他反复斟酌,裹着精心修饰的温情,内里却是早已定好的桎梏圈套。
黄昏时分,白茉菲拎着从老城集市采买回的新鲜菖蒲、茉莉推门而入,玻璃风铃轻颤一声,浓烈厚重的气息迎面撞来,瞬间冲散她身上清淡草木香。
不再是朝夕相伴的温润米粥气,也不是他常年萦绕的雪松冷息,是黑胡椒炙烤肉香混着昂贵红酒的发酵味,浓重刻意,像一层厚重幕布,刻意遮掩底下尘封、腐朽的旧事。
白茉菲脚步一顿,有些错愕。
平日里厉沉越做饭,多是清淡养胃的中式菜肴,极少这般大费周章。
二楼客厅里,原本摆放花架的位置被清空,那张厚重的原木长桌被推到了落地窗前。
桌上铺着浆洗得笔挺的纯白亚麻桌布,正中央摆着一只细颈水晶花瓶,里面插着几支刚从北山运来的、开得最盛的白山栀——
那是他心底刻了十年朱砂痣,于她而言,不过一束捆住替身的囚花。
三支蜂蜡蜡烛在银质烛台上燃烧,火苗跳动,将满室光影拉得忽明忽暗,暧昧又压抑。
“回来了?”
厉沉越从开放式厨房走出。
他脱去了白日那件深灰休闲衬衣,换上了一件质地考究的黑色丝绸衬衫,领口微敞,袖口挽起,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
他手里端着一只醒酒器,暗红的酒液在玻璃瓶中摇晃,折射出妖冶的光泽。
“去洗个手,晚餐好了。”
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眼底藏着某种即将献祭般的狂热。
白茉菲依言去洗手,指尖触碰到温热的水流,心底却莫名升起一股寒意。
这太隆重了。
隆重得不像是一顿寻常的晚餐,倒像是一场精心筹备的仪式。
入座时,厉沉越绅士地为她拉开椅子。
餐盘是成套的骨瓷,刀叉是沉甸甸的纯银。
前菜是烟熏三文鱼配鱼子酱,主菜是五分熟的惠灵顿牛排,配菜是黄油煎芦笋。
每一道菜都精致得像米其林餐厅的摆盘,却唯独少了那股让她安心的烟火气。
“尝尝这个。”
厉沉越切下一块牛排,并未直接放入她盘中,而是叉起递到她唇边,动作亲昵,眼神却死死锁着她的脸,仿佛在审视一件即将归位的藏品。
白茉菲张开嘴,机械地咀嚼。
牛肉鲜嫩多汁,酥皮香脆,味道无可挑剔,可她咽下去时,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了一样。
“沉越,今天是什么日子吗?”
她忍不住问,试图打破这令人窒息的沉默。
“不是什么特殊的日子。”
厉沉越放下刀叉,拿起醒酒器,给高脚杯斟入三分之一的红酒,
“只是觉得,这几天我们之间有些生分,想和你好好喝一杯,聊聊天。”
他举起酒杯,轻轻晃动。
酒液挂壁,呈现出深邃的宝石红。
“这是罗曼尼·康帝,年份不算太好,但口感还算醇厚,配牛排正好。”
白茉菲对酒没什么研究,她只知道这瓶酒的价格,恐怕够她在老城花坊卖上一年的花。
她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酸涩的单宁在舌尖炸开,顺着喉咙滑下,带起一阵燥热。
她不胜酒力,平日里连啤酒都很少沾,这后劲十足的顶级红酒,对她来说无异于穿肠毒药。
“好喝吗?”他问。
“有点涩。”她实话实说。
“红酒就是这样,初尝苦涩,回味却甘甜。”厉沉越意有所指,仰头将自己杯中的酒一饮而尽,喉结上下滚动,带着一种压抑的渴望,“菲菲,我有礼物要送你。”
白茉菲心头一跳。
厉沉越起身,从身后的柜子里取出一个深蓝色的丝绒盒子。
礼盒是重新定制的全新款式,丝绒面料细腻平整,边角打磨圆润,全无半分陈旧磨损痕迹。
他单膝跪地,动作优雅得像是在演一出百老汇的戏剧。
打开盒子。
灯光下,一枚硕大的钻戒熠熠生辉。
那是一枚极其奢华的鸽子蛋,主钻周围簇拥着细碎的白钻,切割工艺繁复而古典,在烛光的映照下,折射出璀璨得近乎刺眼的光芒。
“菲菲,嫁给我。”
厉沉越的声音有些颤抖,他伸出手,想要去握她的手,
“戴上它,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家,你就是这里唯一的女主人。”
白茉菲看着那枚戒指,心跳漏了一拍。
她从未想过,厉沉越会在这个时候求婚。
她下意识伸出手,指尖触碰到冰凉的戒圈。
就在她准备让他为自己戴上时,指尖无意间滑过戒指内壁。
那里似乎刻着字。
她下意识地转动了一下戒圈,借着烛火的光亮,想要看清上面的刻字。
那一瞬间,她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凝固了。
在内壁最隐蔽的角落,刻着一行极小的、花体的英文字母。
不是她的名字缩写“BMF”。
也不是他们相识的年份“2020”。
而是“Z.X & L.C.Y —— 2015”。
2015年。
那是她和厉沉越相遇的五年前。
Z.X……
栀心。
原来,这根本不是什么求婚戒指。
这是一枚被翻新、被抛光、被强行套在她手上的——
遗物。
是他五年前向亡妻求婚的信物,如今却被他拿出来,当作安抚她的工具,当作将她彻底锁死的镣铐。
“怎么了?不喜欢吗?”
厉沉越见她迟迟没有动作,眼底闪过一丝慌乱,伸手想要去抓她的手,
“是不是尺寸不合适?我可以让人改……”
“喜欢。”
白茉菲猛地收回手,将戒指紧紧攥在掌心。
尖锐的钻石棱角刺痛了掌心,那点刺痛让她勉强维持住脸上的表情。
她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满眼深情的男人,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完美的、无懈可击的弧度。
“我很喜欢,沉越。”
厉沉越如释重负,眼底重新涌上狂喜。
他拿过戒指,动作轻柔地套入她的无名指。
严丝合缝。
就像量身定做的一样。
也是,本来就是为她这个“替身”量身定做的。
“真好看。”厉沉越痴迷地看着她的手,指尖摩挲着那枚冰冷的钻戒,“以后,你就是我的人了。”
白茉菲端起酒杯,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酸涩的酒液呛进气管,她剧烈地咳嗽起来,眼泪瞬间夺眶而出。
“慢点喝。”
厉沉越心疼地拍着她的背。
“没事,酒太好喝了。”
白茉菲擦掉眼角的泪,笑得凄艳,
“再给我倒一杯。”
这一晚,她喝得烂醉。
平日里滴酒不沾的人,硬是就着那盘冷掉的牛排,喝光了整整一瓶罗曼尼·康帝。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被抱进房间的。
意识混沌间,她只觉得身体滚烫,心却凉得透骨。
她躺在宽大的双人床上,看着天花板上的水晶吊灯,眼泪无声地滑落,浸湿了枕头。
厉沉越在浴室放水,水声哗哗作响。
她抬起手,看着无名指上那枚璀璨的钻戒。
在黑暗的房间里,它依旧散发着幽幽的冷光,像是一只窥视的眼睛,嘲笑着她的自作多情。
她用力去撸那枚戒指,想要把它摘下来。
可是戒圈太紧了,紧箍在肉里,根本摘不下来。
那是他给她的“家”,给她的“名分”,也是给她画地为牢的“手铐”。
浴室门开了。
厉沉越裹着浴巾走出来,身上带着潮湿的水汽和雪松香。
他走到床边,看着醉眼朦胧的白茉菲,眼底闪过一丝心疼。
“醉成这样。”
他俯下身,想要帮她脱掉沾满酒气的衣服。
白茉菲迷蒙中睁开眼,看着眼前这张英俊的脸。
恍惚间,她仿佛看到了那个叫“栀心”的女人。
她伸出手,抚上厉沉越的脸颊,指尖冰凉。
“沉越……”
她声音沙哑,带着醉意,
“你爱过我吗?”
厉沉越动作一顿。
他看着身下这张与故人有着七分相似的脸,眼底的情绪晦暗不明。
他低下头,在她额头上落下一个虔诚的吻。
“爱。”
“那你看着我的眼睛,告诉我,我是谁?”
白茉菲死死盯着他,像是要把他的灵魂看穿。
厉沉越沉默了片刻。
酒精麻痹了白茉菲的神经,也让她变得格外执拗。
她不肯放过他,也不肯放过自己。
“我是白茉菲……
还是林栀心?”
厉沉越瞳孔猛地一缩。
他看着身下醉得不省人事的女人,看着她眼底那抹绝望的清醒,心底那道防线终于裂开了一道缝隙。
他没有回答。
他只是伸出手,关掉了床头的台灯。
黑暗瞬间吞噬了一切。
“睡吧。”
他在黑暗中轻声说,声音冷得像冰,
“明天醒来,就什么都好了。”
白茉菲闭上眼,眼泪顺着眼角滑落,没入发鬓。
是啊,明天醒来,她还得继续做这个笼中鸟,还得戴着这枚刻着别人名字的戒指,还得在这座金丝笼里,演完这场名为“深情”的戏。
窗外,月光清冷。
窗台上那盆枯死的茉莉,在夜风中轻轻摇晃,像是在为这场荒诞的虚假求婚,无声地哭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