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凡在那座被胡、王二人称作“唐代发丘将军疑冢”的山谷里,找到了那座古老的祭坛。
祭坛由青石砌成,布满苔藓,中央凹槽里,确实嵌着一块半埋的黑色石头。石头表面光滑,隐有星点银辉,看起来颇有几分神异。
林凡走上前,伸手触摸。触手冰凉沉重,是标准的镍铁陨石质感。他看向手腕上的小西,等待她的分析。
表盘上,小西的光影急速流转,扫描光束一遍遍掠过那块黑石。几秒钟后,她发出了略带遗憾的声音:
“大哥,确认结果:这是普通陨石,并非我们需要的‘星核’。”
“内部结构松散,晶格排列无序,经历过严重的风化侵蚀。最关键的是,它没有承载高能粒子所需的量子态稳定性。它只是一块从天而降的石头,被古人当作了祭祀用品,仅此而已。”
林凡心里一沉。白跑一趟。他拍了拍石头上的灰尘,没有再多看一眼,转身便走。匠人惜物,但更务实,不是自己要的东西,再像模像样也是废物。
返程时,他再次经过了胡承嗣和王宥文先前拦截他的地方。两人还在,只是靠在树下休息,脸色都有些苍白。胡承嗣右臂上缠着新的布条,渗着暗红的血迹;王宥文嘴角也有淤青,呼吸略显急促。显然,两人不久前经历了一场恶斗,受了伤。
林凡脚步未停,甚至刻意避开了视线接触。他此行目的是找石头,不是惹事。如今石头没找到,更没必要节外生枝。他加快脚步,沉默地从两人身侧几步远的地方走过。
胡承嗣抬眼看了他一下,眼神复杂,嘴唇动了动,终究没说话。王宥文则闭目养神,仿佛根本没感觉到有人经过。
林凡径直离去,走出很远,还能感觉到背后那两道目光。但他没回头,只是把兜帽拉高了些,遮住半张脸。
回到车上,林凡把情况一说,小西立刻调阅了浩瀚的古籍数据库和天文地质记录。
“大哥,根据《天官星占》、《辰砂异闻录》以及近代未公开的陨石分布档案交叉比对,符合‘内部晶格稳定、量子态可承载、且已坠落地表’条件的星核,另一处可能坐标位于西北塔克拉玛干沙漠腹地,一处被称为‘黑戈壁’的无人区。”
“资料显示,那里曾发现过一片异常的镍铁陨石散落带,其中最大的一块,被当地人称为‘天心石’。它或许就是我们所需要的载体。”
没有犹豫,林凡掉转车头,直奔西北。
沙漠之行,比山林更加艰苦。烈日、风沙、无边无际的金黄。林凡驾驶着改装越野,在连绵起伏的沙丘间艰难跋涉。白天车内温度高达五十度,晚上又骤降至零度以下。他像真正的沙漠旅人一样,计算着每一滴饮用水的消耗。
找了整整七天,饮用水只剩最后一桶,食物也不多了。那片所谓的“陨石散落带”像是海市蜃楼,始终没有出现。卫星地图的坐标在现实中只是一片单调的沙海。
“小西,撤吧。水不够了。”林凡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声音沙哑。务实的基因再次占了上风,为了一个不确定的目标把命丢在沙漠里,不值当。
“同意返航。已规划最低能耗路线,预计剩余水量可支撑返回补给点。”小西的光影在酷热中显得有些暗淡,但分析依然冷静。
返程途中,在一处沙丘背阴面,林凡遇到了那支考古队。
大约七八个人,穿着沾满沙尘的卡其色作训服,戴着宽檐帽和防风镜,正围着几顶帐篷和一个刚挖掘不久的探方在工作。他们开来三辆六轮驱动的重型沙漠卡车,车身上印着模糊的标志,似乎是个什么研究所。
林凡减慢车速,准备从旁边绕过去。这种地方遇到人,不管是谁,最好别深交。
车队旁,一个看起来像是领队的中年男人正拿着水壶喝水,看到林凡的车,他停下了动作,隔着防风镜看了过来。林凡无意间瞥见,那人侧脸有一道明显的疤痕,从鬓角一直延伸到下颌。
更让林凡注意的是,这几辆卡车的车门上,虽然标志磨损严重,但依稀能辨认出一个残缺的“吴”字。
“吴……姓考古队?”林凡心里嘀咕了一句。他平时除了烧窑,也看些闲书,脑子里猛地跳出两个熟悉的系列——《鬼吹灯》和《盗墓笔记》。那里面,姓吴的考古队(或者说盗墓贼),可都是主角级别的人物。
他下意识地多看了两眼。那领队的气质,沉稳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精悍,不像普通科研人员。旁边几个队员搬动装备的动作,利落协调,更像是受过专业训练的军人或特警,而非文弱书生。
林凡摇下车窗,准备礼貌性地点个头快速通过。
就在两车交错的一瞬间,那刀疤领队也正好看向林凡。两人的目光隔着车窗和防风镜,在空中短暂交汇。
林凡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一丝审视,甚至有一闪而过的讶异,但很快就被平静掩盖。对方也微微点了点头,算是回应,目光却在他手腕那块造型奇特的手表上停留了半秒。
擦肩而过。
林凡踩下油门,车子驶离那片沙丘。他心里那股怪异的感觉却越来越强。这帮人,太像小说里描写的那类人了。装备精良,行动专业,姓氏又巧合……
“小西,”林凡在心里问,“刚才那伙人,什么来路?我怎么觉得,跟看过的那些小说里的情节对上了?”
表盘上,小西的光影稳定下来,声音恢复了那种空灵的客观:
“大哥,现实与虚构的界限,有时并非如您想象般分明。”
“根据数据库检索,那支队伍隶属于一个非公开的机构,官方名称是‘国家特殊文化遗产调查局’,民间俗称‘九门’或‘老九门’的后裔分支。他们确实主要从事高危古遗迹勘探、特殊文物回收与保护工作,性质介于考古、探险与国家安全之间。”
“领队的胡疤子,实名胡建军,是第三代传承人。队伍成员多为退役特种兵、地质学家和民俗学者的混合编制。他们此次进入黑戈壁,目标是寻找一座据传埋葬着先秦‘星官’的墓葬,墓中可能存有与天文、冶炼相关的上古遗存。”
“至于姓氏,‘吴’只是其中一个主要参与家族的代称,并非全部。文学作品对其进行了艺术加工和夸张,但核心原型,在现实中确有存在。”
“简单来说,他们不是演员,也不是小说人物。他们是真实存在的、行走在现实与历史夹缝中的特殊工作者。”
林凡听完,半天没说话。他看着后视镜里那支逐渐远去的考古队,心里五味杂陈。
原来,小说里的故事,真的有原型?这世界,比他那个小小的窑口,比他理解的“匠人”二字,要深邃复杂得多。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手腕上的表。
“小西,那他们找的‘星官墓’,会不会跟咱们要找的‘星核’有关系?”
“逻辑上存在关联概率。上古星官观测天文,铸造观星仪器,极有可能使用特殊的陨星材料。但无直接证据。建议暂不接触,优先保障任务安全。饮用水存量已低于安全线。”小西冷静地分析。
“行,知道了。”林凡收回目光,专心开车。但他心里清楚,这趟沙漠之行,虽然没找到星核,却似乎撞破了某个一直隐藏在现实背后的世界的一角。
而那个世界,或许将来,还会与他产生交集。
车子在沙海中继续前行,朝着有水的地方。林凡心里盘算着,下次再来,得准备更充分些。这星核,看来不仅难找,还牵扯着不少隐秘。
补给完成后的第三天,林凡再次驱车深入塔克拉玛干。
这一次,他吸取了教训,带了双倍的水和燃油,加装了更可靠的卫星导航,甚至按照赵磊的建议,在车顶焊了两个备用油箱。他像个真正的沙漠行者,孤独地行驶在无垠的金色海洋里。
小西根据卫星地图上一处极其微弱的磁场异常,修正了坐标。那处坐标,位于黑戈壁边缘,一片被风沙半掩的雅丹地貌群中。
抵达时,已是傍晚。夕阳将连绵的土丘染成血红,在嶙峋的怪石间投下长长的、扭曲的影子。林凡刚停下车,就看到了那处古建筑遗址。
那不是自然的雅丹,而是一片明显经过人工修筑的残垣断壁。风化的土墙勉强保持着建筑的轮廓,中央是一个半塌陷的圆形祭坛,风格古朴,带着明显的西域与中原文化交融的痕迹,像是唐代戍边将士的祠堂,又像是更早期的祭祀场所。
而就在那片废墟的背风面,停着那三辆熟悉的六轮沙漠卡车。那支吴姓考古队,竟然也在这里。
林凡心里一紧。他下意识地想倒车离开,但抬头看了看天色。西北方的天际线上,不知何时起了一道暗黄色的墙壁,正在缓慢但坚定地向这边推移。那是沙尘暴来临的前兆。
“大哥,沙尘暴预计十分钟后抵达。风速将达每秒二十五米以上,能见度为零。此处废墟是唯一能阻挡风沙的天然屏障。撤离危险,建议就地避险。”小西的声音带着紧迫感。
林凡咬了咬牙。进退两难。
他最终选择了最稳妥的方案:留下,但不接触。
他把车开到废墟的另一侧,尽量远离考古队的营地,找了一个相对完整的土墙夹角停好。他关上车窗,熄了火,只留了一条缝隙透气。然后,他静静坐在车里,像一只蛰伏的野兽,观察着不远处的动静。
考古队显然也发现了他。那个刀疤领队胡建军,正站在一块高处的残石上,拿着望远镜朝这边看。但他也只是看了看,没有走过来,也没有派人过来询问。他放下望远镜,对着对讲机说了几句,然后考古队的人迅速行动起来,加固帐篷,固定设备,做好了防风准备。
双方默契地保持了距离,仿佛两条平行线,共处同一片空间,却互不相扰。
沙尘暴来了。
那不是风,那是沙的怒吼。暗黄色的沙墙瞬间吞噬了天地,能见度瞬间归零。车窗外一片昏黄,沙粒撞击车身发出密集的噼啪声,像无数细小的冰雹。风声凄厉,如同鬼哭狼嚎,从各个方向的缝隙里钻进来,撕扯着人的耳膜。
林凡紧了紧衣领,靠在座椅上,闭目养神。但他能感觉到,手腕上的小西正在全力工作,过滤风噪,分析外界的声音和震动。
“考古队在祭坛下方发现了一个地穴入口。他们派了两个人进去探查,十五分钟后返回。携带了一个长约八十厘米的石匣。内部有微弱但规律的机械振动源,疑似自鸣钟或某种精密仪器。他们正在讨论开匣事宜,但意见不统一。胡建军倾向于保守,另一名戴眼镜的学者主张立即开启。”小西低声汇报着,声音在风噪中依然清晰。
林凡没作声。这是别人的事,他一个找石头烧窑的,不掺和。
夜深了,沙尘暴丝毫没有减弱的迹象。气温骤降,车内也开始变得寒冷。林凡裹紧了毯子,意识有些模糊。
就在这时,小西突然发出一声轻微的警报。
“大哥,警告。考古队营地东南角,那个戴眼镜的学者,私自撬开了石匣。匣内物品激活,释放出强烈的低频脉冲信号。信号频率……与这片遗址的地磁异常频率共振!”
林凡猛地睁开眼。透过车窗缝隙,他看到考古队营地方向,一道幽蓝色的光芒一闪即逝,紧接着,大地传来一阵极其轻微的、仿佛来自地底的震颤。
“共振引发局部地层松动。祭坛下方有空洞!他们触发了机关!”小西的声音急促起来,“左侧土墙结构不稳,五秒后坍塌!快退!”
林凡反应极快,一脚点火,挂挡,方向盘猛打。就在车子倒出掩体的瞬间,身后传来“轰隆”一声巨响,他们刚才藏身的那个土墙夹角,连同上方的一大片雅丹土台,轰然倒塌,瞬间被流沙吞没。
动静太大,考古队那边也骚动起来。手电光乱晃,有人惊呼,有人咒骂。胡建军的声音尤其响亮,带着压抑的怒火,正在训斥那个戴眼镜的学者。
林凡没停车,他把车开到了更开阔、也更远离废墟的一块硬质戈壁滩上。这里没有遮挡,但至少不会被塌方活埋。
他透过后视镜,看到考古队那边乱了一阵后,也迅速转移了营地,离那个塌陷的祭坛更远了些。胡建军最后朝林凡的方向看了一眼,那眼神在黑暗中锐利如鹰,但终究没有过来。
双方依旧保持着诡异的沉默。在这狂暴的自然和未知的古墓机关面前,人与人之间的猜忌和戒备,似乎都变得次要了。
林凡熄火,重新裹紧毯子。刚才那一瞬间的惊险,让他手心捏了一把汗。但他心里,却莫名地升起一丝明悟。这沙漠,这古遗址,这考古队,这一切,似乎都在冥冥之中有着某种联系。
“小西,那个石匣里到底是什么?”林凡在心里问。
“初步分析,是一种利用水力或水银驱动的自鸣计时装置,用于在特定时间开启墓葬或触发机关。它被强行开启,扰乱了内部的计时结构,导致其释放了储存的能量脉冲,与地磁共振。通俗点说,他们不小心拧动了某个‘开关’。”小西解释道,“更重要的是,脉冲信号消散后,我探测到遗址下方有一个更强烈、更稳定的能量源被短暂激活了。坐标就在塌陷点的正下方。那能量特征……与星核的量子态特征有37%的吻合度。”
林凡眼神一凝。37%的吻合度,在科学上不算高,但在这种地方,已经足够引人遐想。
“你的意思是,那下面,可能有咱们要的东西?”
“有这种可能。但需要等沙尘暴过去,且考古队离开后才能确认。大哥,今晚我们保持静默,观察即可。”
“行。”
林凡不再多问。他闭上眼,听着窗外依旧肆虐的风沙声,心里却比之前任何时候都更踏实。他感觉,自己离那块能承载小西的“星核”,似乎近了一步。
而那个胡建军,还有那支神秘的考古队,此刻恐怕正为那个失控的石匣和暴露的地下结构而头疼。他们不会知道,就在他们乱成一团的时候,一个烧窑的匠人,已经通过另一种方式,“看”到了他们想要寻找的东西。
这一夜,沙海古垣,默守无言。风暴终将过去,而地下的秘密,也终将重见天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