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绵秋雨足足浸润整座京城一月有余。
待雨势终于停歇,天色放晴,空气里依旧弥漫着散不尽的湿冷阴气。深秋的寒意顺着宫墙缝隙钻进深宫大殿,殿宇空旷、梁柱沉凉,比寻常年岁更显寒凉萧瑟。
落叶纷飞、草木凋零,皇宫御苑一派肃杀秋景,衬得整座朝堂运势,都隐隐透着一股由盛转衰的疲态。
也正是从这一段时日开始,皇上身体的细微不适,彻底从偶发虚症,变成了日渐持续、难以遮掩的亏虚病症。
早前数月,只是偶尔批奏夜深、心神劳累之时,短暂头晕气短、心口发闷。
症状极轻、转瞬即消、无人在意、无人深究。
皇上自己也只当是常年操劳国事、思虑过重所致的寻常疲惫,从未放在心上,更不愿大肆声张、引得朝野动荡、皇子异动、人心浮动。
可入秋之后,湿寒侵体、阴气内伏,潜藏在身体内里的亏空病根,彻底被诱发出来。
曾经偶尔出现的不适,变成了日日缠身的虚弱。
每日晨起,皆是头脑昏沉、精神萎靡、四肢酸软无力。
往日里他精力旺盛,可通宵批阅奏折、可日日连轴处置政务、可接连朝议理事不觉疲惫。
如今仅仅端坐半个时辰处理公务,便心头悸乱、呼吸发紧、额头冒冷汗,浑身气力仿佛被瞬间抽空,连抬手握笔的力气都渐渐不济。
夜里更是夜夜难眠、心神不宁、多梦易醒,稍有风吹草动便辗转难安。即便勉强入睡,也是浅睡虚眠,愈睡愈累、愈养愈虚。
太医署每日轮流入宫诊脉,细细探查脉象,次次结论一致——
圣上长年心力耗损、思虑过重、制衡朝堂、忧思储争,内里气血亏虚、脏腑渐弱,是日积月累熬出来的虚症,并非急症,却最难根治。
只能以温和汤药缓缓滋补、安神养心、调理气息,却无法立竿见影、彻底痊愈。
日复一日的汤药下肚,收效微乎其微。
皇上的身子,依旧一日弱过一日。
起初他尚且强撑体面、不愿露怯,依旧坚持每日临朝听政、理事决断。
哪怕身心疲惫、强撑硬顶,也要维持帝王威严、朝堂秩序。
可身体的衰败,从来不由人意。
这日早朝,天光大亮,百官列班肃立,朝堂庄严肃穆。
各部官员依次出列,上奏地方民生、漕运赋税、边防戍守、吏治巡查诸事。
奏折繁杂、事务琐碎、争辩连连。
皇上端坐龙椅之上,起初尚且强撑精神、垂目听政。
可不过片刻,心口骤然一阵剧烈闷堵,气血翻涌、头脑发空,眼前阵阵发黑。
细密冷汗瞬间浸透内衫,顺着额角滑落,指尖微微发颤,连端坐都难以稳住身形。
他咬紧牙关,强压下身体的不适,竭力维持帝王仪态。
可心神恍惚、听觉发虚,百官上奏的言语,已然模糊不清。
贴身太监立在身侧,一眼便察觉圣上气色极差、面色发白、身形不稳,心底惶恐不安,却不敢当众多言,只能静静侍立,随时待命。
待一轮政务上奏过半,皇上再也支撑不住。
他微微抬手,动作乏力,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虚弱,淡淡开口:
“余下诸事,交由太子代为处置。”
话音落下,满朝文武皆是一静。
这是登基多年以来,皇上第一次在正式大朝之上,中途放权,由太子承接朝政。
百官心中皆隐隐震动,人人皆知,圣上龙体,已然大不如前。
太子萧承煜稳步出列,身姿端雅、神色沉稳,躬身领旨。
“儿臣遵旨。”
他步履从容走上丹陛,立于御案一侧,接过余下所有奏折。
面对百官诸事禀报、政务请示,他条理清晰、从容不迫、分寸得当。
不偏激、不急躁、不专断、不怯懦,件件应答周全、桩桩处置稳妥。
储君气度,展露无遗。
满朝文武静静看着,心中已然了然——
圣上体虚力乏、难以持政,朝堂权柄,已然开始悄然移交储君。
早朝散去,皇上再也无力维持仪态,起身之时身形微晃,在太监搀扶下匆匆退回养心殿。
一入内殿,他便再也撑不住,重重靠卧在软榻之上,长长喘息不止,胸口悸乱久久不能平复,浑身酸软无力,连开口说话都耗费心神。
贴身太监跪立榻前,轻声恳切劝道:
“圣上,国事繁重,龙体为重。如今您身子亏虚,实在不宜日日强撑劳神。往后六部琐事、州县庶务,尽可交由太子殿下代管,您静心休养、调养身子才是根本。”
皇上闭着眼,久久沉默。
他心里比谁都清楚自己的身体状况。
半生执掌天下、制衡朝野、拿捏权臣、制衡皇子,一生算计、一生操劳、一生思虑无休。
到老,终究是心力耗尽、灯油渐枯。
良久,他缓缓睁眼,声音沙哑疲惫:
“传朕旨意。自今日起,太子每日入养心殿辅政,代为批阅六部日常奏折,凡民生、漕运、吏治、寻常边防琐事,皆可自主决断,事后报备即可。”
旨意一出,朝野震动。
这道圣旨,意味着太子不再是虚储君、不再是旁观辅政。
而是正式手握实权、代管半壁朝政,储君地位彻底稳固,朝野大局已然明朗。
消息传遍六宫、传遍宗室、传遍朝野各处。
百官心知大势所向,纷纷暗中靠拢太子,朝堂格局悄然更迭。
唯有三皇子萧景曜得知旨意那一刻,心底积攒已久的不甘、怨怼、不服,彻底翻涌而起,几乎难以压制。
他素来自负文武双全、才智过人、势力雄厚。
这些年,他暗中拉拢宗室权贵、结交朝臣、联结地方武官,步步经营、日日筹谋,只为争夺储位、登顶大统。
从前皇上身体康健之时,尚且时时制衡二子、不时给他分派权重差事,让他保有与太子抗衡的资本。
可如今圣体衰败,一朝放权,所有朝政实权尽数落于太子之手。
他反倒彻底被架空、被边缘化,闲置一旁、无事可做、无势可掌。
凭什么?
论资质、论野心、论势力,他不输分毫。
不过是太子占了嫡长名分,不过是圣上晚年偏爱稳重,凭什么独掌大权、独揽朝政?
凭什么他数年筹谋、步步经营,一朝尽数落空、沦为陪衬?
心中愤懑难平、戾气丛生、恨意难抑。
第二日朝堂之上,冲突便当众爆发。
有户部官员上奏江南漕运换季调度、粮仓核查事宜,条理清晰、事理明白。
太子看过文书之后,结合历年旧例、当下民情,当众拟定处置方案,公允稳妥、毫无疏漏。
正当百官默认附和、此事即将落定之时。
三皇子萧景曜骤然跨步出列,高声开口,句句针锋相对、字字当众驳斥。
“皇兄此举,未免思虑太过浅显。江南漕运关乎南北命脉、粮仓关乎天下饥饱,岂能如此草率定夺?皇兄久居深宫、不察民情、不谙地方利弊,这般处置,恐难服众、恐生后患!”
言语锋利、态度桀骜、当众质疑、公然挑衅。
明着辩驳政务,实则是不服太子掌权、不甘居于人下、当众折损储君威严。
朝堂瞬间死寂,百官垂首屏息,无人敢出声阻拦。
所有人都看得清清楚楚——三皇子心生怨怼、不满储君掌权,已然明目张胆,不再掩饰。
太子萧承煜神色依旧平静从容,不见半分愠怒。
他不争意气、不斗口舌,只逐条梳理漕运利弊、逐项拆解调度缘由,引旧例、摆实情、讲道理,条理清晰、逻辑缜密、句句有据。
从容化解萧景曜的刻意刁难,稳稳压住朝堂局势。
末了淡淡收尾,公允有度、气度超然。
皇上卧于龙椅,身心疲惫,看着二人对峙争辩,心头烦闷更甚,一阵接一阵的虚乏涌上,无力处置争端,只淡淡开口敲定太子方案,挥手命二人退下。
散朝之后,萧景曜满心戾气、面色阴沉,大步出离皇宫。
一回王府,他再也压制不住怒火,抬手狠狠扫落桌案茶具。
瓷盏碎裂、茶水泼洒,满地狼藉,一如他此刻彻底纷乱的心境。
暗卫适时入府,呈上最新一卷关于温景珩私通边南、密传消息的记录卷宗。
萧景曜垂眸扫过密密麻麻的字迹,眼底戾气与阴狠层层叠加。
“父皇病重、太子掌权、步步收拢人心,温景珩暗结罪臣余部、私通蛮荒、暗藏异心。”
“三人各占优势,唯独我步步受限、日日受制、处处被动。”
他指尖死死攥紧卷宗,骨节泛白,眸底已然燃起熊熊谋逆之火。
“隐忍时日太久,再等下去,大势既定,我再无翻身余地。”
身旁心腹内侍躬身低声劝道:“殿下,眼下圣上尚在、名分未改、时机未熟,不可轻举妄动。不如继续暗中联络依附武将、收拢宫外兵权、积蓄势力,静待圣上龙体彻底崩塌、朝堂大乱之时,再一举起事,方为万全。”
萧景曜闭目调息,压下心头躁动戾气。
他心知此刻仍非时机。
父皇尚在人世、太子名分已定、朝野人心初附,此刻起兵,名不正言不顺,必败无疑。
只能继续隐忍、继续蛰伏、继续蓄势。
“好。”
“继续攒势、继续布局、继续盯死温景珩。”
“待到父皇沉疴难起、卧病不朝、皇权虚空那日——”
“我自有夺权定局之日。”
深宫养心殿内,暮色沉沉、凉意浸骨。
皇上靠卧软榻,一身疲惫难掩,看着窗外凋零秋叶,心底生出无尽无力。
他一生制衡天下、算计一生、掌控一生,自以为朝野尽在掌中、皇子尽在拿捏、局势尽在掌控。
却未曾料到,自身年岁渐长、身心衰败,终究压不住人心欲望、挡不住朝堂更迭、拦不住储位纷争。
他以为的周全制衡,早已埋下滔天隐患。
皇子相争、暗流汹涌、将门旧冤、朝野动荡。
一场翻天覆地的宫变风浪,已然在寂静深处,悄然酝酿。
千里之外,边南瘴林深处。
苏凝华接到温景珩辗转送来的密信,静静读完京城朝堂变动、圣体亏虚、太子代管朝政的消息。
她立在荒岭秋风之中,望着连绵无尽、毒瘴缠绕的深山,眼底无半分怯弱,只剩沉静笃定。
京城风浪已起,天光将至,风雨欲来。
她身居绝境,依旧傲骨未折、初心未改。
数年隐忍蛰伏、数年苦心支撑、数年静待天时。
终有一日,沉冤昭雪、风雨落定、山海重逢。
而京城将军府中,温景珩静坐灯下,看着案前梳理大半的苏家旧迹线索,神色沉静。
他知晓,朝堂变局已启、皇权更迭将至。
太子掌权,是苏家平反唯一契机。
三皇子蓄势,是来日最大祸乱根源。
前路风雨更大、危机更重、博弈更烈。
可他无惧、不悔、不退。
南北同心、山海共济、隐忍筹谋、静待天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