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里河的出租屋,这几天门窗紧闭。
窗帘拉得严严实实,把京城的喧嚣和阳光都隔绝在外。屋里那股子旧书和泥土的混合味儿里,掺杂了一种崭新的、暖融融的气息。
林凡这几天没去烧窑,没去公司,甚至连手表上的小西都不怎么搭理了。他这双几十年拿泥巴、握铁钳的手,此刻正有些笨拙地揽着苏婉的肩。苏婉也没了平日里的大家闺秀范儿,靠在他宽厚的怀里,听着他胸腔里那沉稳有力的心跳,像听着最安神的鼓点。
他们没羞没臊,也没什么风花雪月的情话。饿了就叫外卖,困了就挤在那张并不宽敞的单人床上。林凡的手粗糙,时常会不小心蹭红苏婉的胳膊,惹得她轻呼一声,然后两人相视一笑,那笑容里全是毫不遮掩的亲昵和踏实。
“林凡,”苏婉趴在他胸口,手指无意识地在他结实的胸肌上画着圈,“你说,咱们这算不算私奔?”
“算啥私奔,咱这是领证前的……实习。”林凡嘿嘿一笑,把人搂得更紧了些,下巴蹭着她柔软的发顶,“反正那张纸早晚得领,这几天就当是老天爷赏的假,让咱俩先过过日子。”
苏婉听了,心里甜得发腻。这种带着泥土气息的直白和坦诚,是她从未体验过的。在这个狭小的空间里,没有古玩界的尔虞我诈,没有家族的规矩束缚,只有这个男人滚烫的体温和毫无保留的信赖。
而此时的京郊院子,早已乱成了一锅粥——只不过,这“乱”是喜庆的乱,是忙而不乱。
赵磊五人接到小西的加密通知时,正在看房。五个人盯着手机屏幕上的那行字:【师父已与苏婉老师确立婚姻关系,正在十里河“闭关”培养感情。预计三日后回归。在此期间,启动“红鸾星动”计划,筹备婚礼。】
五条汉子看着这行字,先是愣了三秒,随即,爆发出一阵几乎要把屋顶掀翻的欢呼。
“爹要成亲了!咱要有娘了!”赵磊第一个蹦了起来,眼眶瞬间就红了。他那个在战场上都没怂过的爹,此刻激动得像个孩子。
“快!小西,婚礼流程!”王刚吼了一嗓子,手已经按在了键盘上。
小西的光影在院子中投射出巨大的三维规划图:“计划如下:
第一,场地。就在咱这院子里,拆掉临时建筑,搭建喜棚。李强、张振带队,新招的十五名队员全员动手,三天内完成场地硬化与装饰。要红火,要大气,要配得上师父的身份。
第二,人员。郑弘文负责邀请古玩界、设计界名流;孙师傅负责琉璃厂老友;苏婉老师的亲友由刘全去联络。重点是——保密,要给师父惊喜。
第三,物资。婚戒、喜服、鞭炮、烟酒、菜肴……列出清单,赵磊带队去采购。苏老师喜欢素雅,喜服要红色,但不能俗气。师父那身中山装改一改,就是最好的礼服。
第四,也是最重要的——稳住师父!在他‘闭关’结束前,绝不能让他起疑心!”
五人领命,瞬间进入战斗状态。
这三天,十里河出租屋里的林凡,被赵磊的一个电话骗得团团转。
“爹,您在哪儿呢?这几天院里没事,我们几个把新招的队员训练得差不多了,您要不要回来看看?”赵磊的声音一本正经,背景音里还能听到李强他们在远处大声应答:“师父不在,咱们更得好好练!”
林凡正啃着苏婉喂过来的苹果,含含糊糊地说:“不看不看,你们弄挺好就行。我这几天……有点累,在屋里歇着呢。”
“那您好好歇着!”赵磊声音里带着笑意,“对了爹,郑总那边公司有点事,想请您去签个字,您看……”
“让他找苏婉,苏婉懂行,让她代签。”林凡想都没想就拒绝了,他现在只想抱着媳妇,哪儿也不去。
“行!那就不打扰您歇着了!爹,您保重身体啊!”赵磊憋着笑挂了电话,转头对兄弟们比了个胜利的手势:“搞定!师父完全没起疑!”
另一边,苏婉的手机也被刘全“骚扰”着。
“苏老师,我是刘全。赵磊哥让我问问,您家里的族谱或者长辈有没有什么特殊喜好?我们想准备点见面礼,但又怕唐突。”刘全的声音恭敬得体。
苏婉正靠在林凡怀里,被这电话问得一愣,随即反应过来是徒弟们的孝心,心里暖洋洋的,便柔声道:“没什么特殊喜好,人来了就好。你们不用太破费,心意到就行。”
挂了电话,苏婉看着一脸茫然的林凡,笑着捏了捏他的鼻子:“你这几个徒弟,倒是比你这个当爹的还心细。刚才问我家里喜好,想送礼呢。”
“嗨,那几个兔崽子,就是事儿多。”林凡不以为意,把人重新搂紧,“甭理他们,咱俩待着。”
就这样,林凡和苏婉在出租屋里过着与世隔绝的“蜜月”,对外面的风起云涌一无所知。而赵磊五人带着新招的队员们,像上了发条的机器,日夜不停地筹备着。
京郊院子彻底变了样。废弃的窑炉旁搭起了巨大的红色喜棚,空地上铺上了红地毯,围墙两边挂满了红灯笼。新招的那些退伍兵们,虽然一个个五大三粗,但干起挂灯笼、贴喜字这种细致活儿,竟然也有模有样,只是动作间透着一股子军人的利落劲儿。
郑弘文带着原构设计的团队,送来了专门设计的、融合了中式元素与现代审美的婚庆用品;孙师傅拎着两瓶陈年老酒,看着焕然一新的院子,笑得胡子直颤:“好!好!林凡这小子,艳福不浅!这院子,有烟火气了!”
小西更是忙得光影乱闪,一边协调各方进度,一边实时监控十里河出租屋的动态,确保林凡不会被外界打扰。她还特意给林凡的手表设置了“勿扰模式”,过滤掉了所有非紧急通讯。
“大哥~”小西在后台看着林凡和苏婉在出租屋里的温馨画面,光影温柔,“您就好好享受这几天吧。外面的世界,有我们呢。等您和苏老师出门的时候,迎接你们的,将是一个最盛大的惊喜~”
三天后,林凡终于心满意足地从出租屋里钻了出来。他牵着苏婉的手,一脸餍足,只想回院子看看那几个徒弟把他的窑照顾得怎么样了。
当他和苏婉打车来到村口,还没拐进那条小路时,林凡就愣住了。
只见原本冷清的村道两旁,不知何时挂满了红色的绸带和灯笼,一直延伸到院子门口。一阵风吹过,红灯笼轻轻摇晃,像是在列队欢迎。
“这……这是咋回事?”林凡傻眼了,看着那一片红火,完全摸不着头脑,“村里过节?”
苏婉也是一愣,随即看着那熟悉又陌生的景象,再看看身边林凡那副呆愣的样子,忽然明白了什么,嘴角忍不住高高扬起,眼里满是笑意。
这时,赵磊、王刚、李强、张振、刘全五人,身着崭新的改良中山装,整齐地站在院门口。看到林凡和苏婉的身影,五人齐声喊道,声音洪亮,震彻云霄:
“恭迎师父!恭迎师娘!新婚大吉!”
随着这声高喊,院子门大开,锣鼓喧天,鞭炮齐鸣。满院的红光,映照在林凡那张写满了震惊和不知所措的脸上。
林凡瞪大了眼睛,看着眼前这梦境一般的热闹景象,又回头看了看身边笑靥如花、眼含泪光的苏婉,最后看向那五个正憋着笑、眼神里满是孺慕之情的徒弟。
他张了张嘴,半天没憋出一句话,最后只是憨憨地挠了挠头,咧开嘴,露出了一个比那满院的红灯笼还要灿烂的笑容。
“这帮兔崽子……整得……整得还挺像回事儿……”
他紧紧握着苏婉的手,这一次,他不再是孤单的一个人,也不再只是五个徒弟的“爹”。他身边有了媳妇,身后有了家,眼前,是这热热闹闹、红红火火的一整个人生。
婚礼现场,热闹得像个沸腾的窑炉。
孙师傅当证婚人,胡子翘得老高,嗓门洪亮:“我活了七十岁,没见过这么嫁人的!也没见过这么收徒弟的!林凡,你小子有福气,苏家丫头眼毒,挑了个真金不怕火炼的!苏婉,你也有眼光,这泥腿子心里干净,手里有活,比那些花架子强一万倍!我作证,这俩人,就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全场哄笑,掌声雷动。郑弘文穿着一身笔挺的西装,担任司仪,把场面调度得井井有条。原构设计的那些女孩子们,一个个眼圈红红地看着台上的林凡和苏婉,心里既羡慕又感动。这个平时看着土气的老板,此刻穿着一身大红描金的中式礼服,胸前别着朵大红花,紧张得手心冒汗,却紧紧握着苏婉的手,眼神里的坚定比任何誓言都动人。
赵磊五人作为全场的“安保总管”和“迎宾队长”,穿着统一的中山装,腰杆挺得笔直,眼神警惕地扫视着四周,但嘴角都挂着压不住的笑意。那十五名新招的退伍兵,分散在人群各处,看似随意,实则把守着所有要道。
就在司仪喊出“新人交换信物”时,院门口突然一阵骚动。
一个穿着快递员制服、脸色苍白的年轻人,被两名队员拦着,手里捧着一个包装精美的长条木盒。那快递员哆哆嗦嗦地喊道:“不……不是我送的!是……是有人放在驿站,指定今天这个时间,送到这个地址,收件人写的是……‘新郎林凡’。”
赵磊眉头一皱,接过木盒,手感沉甸甸的。他走到林凡面前,低声道:“爹,有人送贺礼。没写落款,但感觉不对劲。”
林凡正拿着一对儿朴素却温润的玉镯给苏婉戴上,闻言抬起头,看了一眼那个木盒。盒子做工考究,黄梨木的纹理,铜扣锃亮,但透着一股子阴冷的气息。
“贺礼?”林凡咧了咧嘴,“咱这婚礼,还有仇家送礼的?”
苏婉也看向那盒子,心里莫名一紧。她走到林凡身边,轻轻握住他的手:“林凡,小心有诈。”
小西的光影在林凡表盘上急速闪烁,数据流如瀑布般倾泻:“大哥,检测到盒内有微弱化学信号,疑似酸性挥发物。另外,盒盖内侧有双层结构,藏有纸质物品。寄件信息全为假,但物流轨迹显示,出发地正是那个仿古瓷高手活动频繁的城乡结合部。”
全场的气氛瞬间凝重起来。宾客们的目光都聚焦在那个木盒上。是贺礼,还是祸害?
林凡却出奇的平静。他拍了拍苏婉的手背,示意她安心,然后接过木盒。入手冰凉,他掂量了两下,看向全场,声音沉稳:“诸位,看来有人不服气啊。大喜的日子,给咱送‘贺礼’来了。”
他看向赵磊:“开盒。”
赵磊拿出随身携带的战术匕首,小心翼翼地撬开了铜扣。盒盖一开,一股若有若无的酸涩气味弥漫开来,像是陈年的醋,又夹杂着泥土的腥气。
盒子里,铺着红色绒布,绒布之上,静静地躺着一件器物。
那是一只青花釉里红云龙纹梅瓶。
初看之下,此瓶造型优美,线条流畅,青花发色浓艳,釉里红呈色纯正,云龙纹饰画工精细,龙鳞清晰,须发毕现,底部款识“大明宣德年制”六字楷书,笔力遒劲,颇有大家风范。在灯光下,釉面泛着一层柔和的光泽,宝光内蕴,乍一看,竟有几分真品的神韵。
“好家伙!”孙师傅离得近,忍不住凑上前,老花镜摘了又戴,眉头却越皱越紧,“这画工,这釉色……这仿得,有水平啊!比市面上那些垃圾强太多了!这云龙的爪子,这釉里红的晕散……有点意思!”
老邢也挤过来看,看了半天,咂咂嘴:“老孙,你别说,这玩意儿,要不是知道是有人故意送来的,光看这成色,我还真得打个眼。这得是顶尖的高仿了!”
宾客中有些懂行的,也开始窃窃私语,不少人被这仿品的逼真程度所震惊。那个仿古瓷高手,果然留了一手。
仿古瓷高手派来的眼线混在人群中,看到众人的反应,脸上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这可是老板压箱底的绝活,耗费了无数心血的“巅峰之作”。他就不信,林凡这个土包子,能看出这其中的门道!
林凡没说话,他只是伸出那只布满老茧的大手,轻轻地将那只梅瓶从盒中取出。瓶身冰凉,触感细腻。他翻来覆去地看,从口沿到足部,从釉面到胎骨。
苏婉也屏住了呼吸,她走到林凡身边,拿起放大镜,仔细观察着瓶身的每一处细节。她想起了爷爷笔记里的记载,关于宣德青花釉里红的种种特征,以及后世仿品的破绽所在。
全场寂静,所有人都看着林凡。是惊为天人,还是怒发冲冠?
林凡看了足足有三分钟,忽然,他笑了。那笑容,不是愤怒,而是一种带着怜悯的嘲讽。
“啧,”林凡摇了摇头,把瓶子递给身边的孙师傅,“孙老,您再仔细看看。这玩意儿,仿得确实不错,下了血本了。可惜啊……”
他把瓶子转过来,指着瓶底的一处细节:“您看这儿,这胎土。看着细腻,对吧?但您用手电筒照照,透光性太强了,像玻璃一样。真正的宣德官窑胎土,是‘糯米胎’,迎光看是肉色的,温润如玉,不是这种贼光闪闪的透明感。这是用了现代的高白泥,掺了太多的硅酸锆增白剂。”
他又指了指龙纹的眼睛:“这龙画得是挺像,可您看这龙眼,画得太死,没有神韵。宣德龙纹,眼睛是‘点’出来的,有凹凸感,叫‘眼有怒火’。这双眼睛,是画上去的,平了。”
最后,他看向苏婉:“苏老师,您爷爷笔记里,是不是提过宣德青花釉里红有个‘铁结’的特征?”
苏婉立刻会意,接过瓶子,用强光手电侧打光,仔细观察釉层深处,然后点头道:“没错!爷爷笔记里明确记载,‘宣德釉里红,深入胎骨,中有铁质结核,状如星点,乃铜红釉与胎土中氧化铁反应所致,天然形成,不可仿制’。林凡,你看这里——”
苏婉指着龙身一处红斑,在强光下,那红斑深处,并没有天然形成的、大小不一的铁质黑斑,而是呈现一种均匀的、人工添加的化学呈色剂的特质。
林凡点点头,转头看向手腕上的小西:“丫头,你那边的数据呢?”
“分析完毕~”小西甜美的声音通过骨传导传入林凡耳中,同时也被他有意无意地放大,让周围的人也能隐约听到,“瓶身釉料成分分析:铜红呈色剂纯度过高,缺乏天然矿物伴生杂质;胎土XRF分析:锆元素异常偏高,确认为现代增白剂;热释光检测模拟:年代数据异常,为近期烧制。综合判定:此为现代高仿品,制作精良,但破绽在于——胎土过于纯净,失去了古瓷的‘杂质之美’和天然老化特征。另外,盒内酸性气体为氢氟酸残留,是用于快速腐蚀釉面、伪造‘包浆’的残余物质,浓度控制失误,留下了马脚哦~”
随着林凡和苏婉的指正,以及小西那“降维打击”式的科学分析,那件原本看起来神乎其神的“巅峰仿品”,瞬间被打回了原形。那些刚才还啧啧称奇的宾客,此刻无不露出鄙夷之色。
“原来是这么个玩意儿!用酸咬出来的包浆?呸!下作!”
“连胎土里的铁质斑点都仿不出来,还敢拿来献丑!”
“这送贺礼的人,心肠比这酸味还臭!”
仿古瓷高手派来的眼线,脸色惨白,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林凡拎起那只仿品梅瓶,掂了掂,然后走到院子中央的“同心窑”前。他当着所有人的面,手臂一扬——
“啪嚓!”
一声脆响,那只耗费了仿古瓷高手无数心血的“巅峰之作”,在“同心窑”坚硬的窑壁上摔得粉碎。瓷片四溅,像极了那个人破碎的妄想。
“这玩意儿,当贺礼不够格,当垫脚石还差不多。”林凡拍了拍手上的灰尘,语气平淡却带着无与伦比的霸气,“回去告诉你家主子,有这功夫搞这些下三滥的手段,不如多练练手上的活儿。手艺不行,心眼再坏,也烧不出好东西!”
他转过身,重新牵起苏婉的手,面对满堂宾客,大声道:“诸位,让大伙儿见笑了。这就是个跳梁小丑的把戏。咱们的喜酒,不能让这破烂扫了兴!赵磊,把这堆垃圾扫了,倒进垃圾堆!今天,只管喝酒,只管高兴!”
“是!爹!”赵磊一声令下,两名队员立刻上前,将那堆瓷片清扫干净,仿佛在清理一件无关紧要的尘埃。
全场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和喝彩声!孙师傅更是笑得胡子乱颤,指着那堆碎片对老邢说:“老邢啊,你瞧瞧,这才是真大家的底气!摔得漂亮!”
苏婉看着林凡,眼中满是崇拜和爱意。她知道,从这一刻起,任何阴谋诡计,都无法撼动这个男人的根基。他的根基,是手中的活,是心中的正,是身后这群死心塌地的兄弟,和眼前这个与他携手一生的爱人。
婚礼继续进行,酒酣耳热,气氛比之前更加热烈。那只被摔碎的仿品,成了席间最佳的谈资和笑料,也更加衬托出林凡技艺的精湛和为人的豪爽。
而那个仿古瓷高手,如果此时能感知到这场婚礼上的变故,恐怕会真正体会到什么是——众叛亲离,心如死灰。
他的终极武器,在林凡的婚礼上,变成了一堆被扫进垃圾堆的碎片。这不仅是手艺上的完败,更是精神上的彻底崩塌。
夜深了,宾客散去。林凡和苏婉站在贴满喜字的院门前,看着满天繁星。
“林凡,”苏婉轻声说,“今天,你摔碎的不是瓶子,是某些人的妄想。”
“嗯,”林凡握紧她的手,看着那座在星光下沉默却坚实的“同心窑”,“只要这窑火不灭,只要咱这家人还在,什么妖魔鬼怪,都近不了身。”
手腕上的小西,光影温柔地闪烁着,在夜空中划出一道美丽的弧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