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心窑”封顶后的第七天,是择定的开窑吉日。
这七天,林凡没让任何人靠近窑区。赵磊五人轮流值守,严格按照小西给出的温控曲线,用最原始的果木炭和现代燃气混合控温,将窑火精准地维持在1310度。新招的十五名队员在外围拉起了警戒线,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
开窑时刻,林凡没搞剪彩那一套虚礼。他只让苏婉、孙师傅,以及赵磊五人站在窑前。其余人等,一律退后十米。
“开窑,看的是气,也是运。”林凡穿着那身沾满泥灰的粗布褂子,手里拿着一把特制的长钳,声音沉稳,“这窑里的东西,是咱们师徒六人拿命换来的。今天能出几件,出啥成色,听天由命,也听这泥巴的。”
他示意赵磊打开窑门。
沉重的窑门被缓缓移开,一股灼热的气浪扑面而来,带着果木燃烧的焦香和瓷土烧结特有的清冽气味。即便隔着十几米,苏婉和孙师傅都能感受到那股逼人的热浪。
林凡没有立刻动手,他站在窑口,静静看了一分钟。这一分钟,他在感受窑内的余温和那股子从器物上散发出来的“气”。
“稳了。”林凡嘴角微微上扬,转头对赵磊道,“赵磊,你先取中间的梅瓶。王刚,你取左边的斗笠盏。李强、张振,取右边那两件玉壶春。刘全,取最里面的那套文房四宝。剩下五件,咱们师徒六个一人一件。”
没有多余的话语,六人默契地动起手来。
当第一件仿宋影青梅瓶被赵磊缓缓捧出时,全场寂静。
那梅瓶通体施青白釉,釉色介于青白之间,莹润如玉。在夕阳的照射下,釉面下隐隐透出雕刻的缠枝莲纹,刀法流畅,若隐若现,如同蒙着一层薄雾的水中花。迎光透视,胎体呈现出淡淡的湖水绿,透明度极高。
“这……这是苏师傅笔记里提到的‘透影白瓷’技法!”苏婉失声惊呼,快步上前,却又不敢伸手去碰,只是用放大镜细细观察,“釉面玻璃质感极强,却又温润如玉,透光不透影,这工艺早就失传了!林师傅,你们是怎么做到的?”
林凡没说话,只是示意王刚亮出他的那件窑变斗笠盏。
如果说梅瓶是温婉的大家闺秀,那这只斗笠盏便是狂放的江湖侠客。盏体极薄,形如翻转的斗笠。釉色以紫金为主,其间夹杂着大片的天蓝和月白,釉汁在高温下流淌,在盏壁形成了如峡谷河流般的纹理。最神奇的是,在盏心处,有一滴釉泪凝成的珠子,在光线下折射出七彩光晕,宛如夜空中坠落的星辰。
“曜变……这是曜变啊!”孙师傅手里的核桃“啪嗒”掉在地上,他浑身颤抖着,指着那釉泪,“古籍记载,曜变天目,天下之宝,而此等‘滴珠曜变’,闻所未闻!这哪里是烧瓷,这是把银河揉碎了抹在盏里啊!”
紧接着,李强取出的翡翠釉玉壶春瓶,瓶身翠绿欲滴,仿佛整块翡翠雕琢而成,釉面晶莹剔透,毫无杂质;张振取出的铁锈花玉壶春,通体黑釉,其上铁锈色斑纹如泼墨山水,肆意奔放,极具张力;刘全取出的澄泥砚与紫毫笔山,胎质细腻如婴儿肌肤,叩之如磬,展现了极高的成型和烧制技巧。
最后,林凡亲自取出的,是一件荷叶盖罐。虽不及上次那件惊为天人的釉变盖罐,却也釉色纯正,盖与罐身浑然一体,气韵生动,堪称精品。
十件器物,静静摆放在铺着黄布的台子上。
每一件,都代表了当今陶瓷技艺的一座高峰。十件齐出,光华夺目,照得整个院子都亮堂了几分。
孙师傅绕着这十件瓷器走了三圈,最后长叹一声,对着林凡深深鞠了一躬:“林师傅,老朽在琉璃厂混了一辈子,自诩见多识广。今日方知,何为‘巧夺天工’。这十件东西,每一件放在以前,都是能进宫、能传世的重宝。你这一窑,烧出了半个故宫啊!”
苏婉也是眼眶微红,她从爷爷的笔记里看到了无数关于这些技法的只言片语,却从未想过有生之年能亲眼见到实物。这不仅是瓷器,这是复活的历史,是活着的传奇。
就在这时,院门外已经传来了嘈杂的人声。
消息比风还快。不知道是谁走漏了风声,说林凡新窑开窑,烧出了十件神品。此刻,琉璃厂的老板、拍卖行的巨头、电视台的记者、还有那些腰缠万贯的收藏家们,已经把这条原本冷清的村道堵得水泄不通。
“林师傅!开个门吧!”
“孙老!您给通融通融!”
“我出一千万!只要那只梅瓶!”
叫价声此起彼伏,甚至有人开始试图翻墙。
赵磊脸色一变,一挥手,新招的十五名队员立刻进入战斗状态,组成人墙,死死挡在院门前。那股子训练有素的杀气,让外面那些平日里趾高气扬的老板们瞬间安静了不少。
林凡看都没看门外一眼,他只是看着台子上的十件瓷器,又看了看身边这五个虽然疲惫却眼神灼灼的徒弟。
“小西,估价。”林凡淡淡开口。
“正在分析中~”小西的光影在表盘上流转,迅速对比市场数据,“基于艺术价值、稀缺性及当前市场热度,估价如下:影青梅瓶,1800万-2200万;滴珠曜变盏,2500万-3000万;翡翠釉玉壶春,1200万-1500万;铁锈花玉壶春,800万-1000万;文房四宝套装,600万-800万;荷叶盖罐,500万-700万。十件总价保守估计:8400万至9700万元。”
这个数字,通过骨传导清晰地传入林凡和五个徒弟的耳中。
饶是赵磊几人都是见过世面的,听到这个数字,呼吸也忍不住急促起来。近一个亿!这是他们以前想都不敢想的数字!
林凡脸上却没什么波澜。他抬起头,看着门外那群红了眼的人们,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了出去:
“诸位,静一静。”
门外瞬间安静下来。
林凡指着台子上的瓷器,语气平静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这十件东西,是我林凡和五个徒弟,花了五天五夜垒窑,垒出来的。每一件,都带着我们的汗味儿和手温。它不是流水线上下来的工业品,是这双手,这片土,这把火,还有老天爷赏饭,才出来的玩意儿。”
“今天,我林凡不拍卖,也不搞竞价。”林凡的话让门外一片哗然,“我只讲个缘分。这十件东西,我只卖给看得懂它、珍惜它的人。钱,不是唯一的尺度。谁真心爱这手艺,谁有缘结这泥火缘,谁就拿得走。”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门外那些焦急的面孔:“当然,不差钱。影青梅瓶,两千万。曜变盏,三千万。其余的,按小西估的底价卖。一口价,不还价,不记账。现金转账都行,但要签个字据,保证善待这些物件,不能转手就送去拍卖出个天价,那是对手艺的不敬。”
两千万!三千万!
这价格,比小西估的最高价还要高!可奇怪的是,门外那些刚才还在杀红了眼的人,此刻却没人觉得贵。反而觉得,这价格,定得理所当然,甚至有些便宜。
这已经不是商品,这是艺术品,是神品!林凡这是在定规矩,是在用价格筛选出真正懂行、有实力的藏家,而不是那些只想倒手赚差价的投机客。
“我买!梅瓶我要了!”
“曜变盏归我!三千万,马上到账!”
“那套文房四宝,我定了!”
几乎在林凡话音落下的瞬间,就有几位德高望重、且真心热爱古玩的大家喊了出来。他们深知,能从一个把仿品当笑话看的宗师手里买到真品,这是多大的荣幸和缘分。
交易在一种近乎神圣的氛围中进行。赵磊五人负责验资、签协议,新招的队员们负责警戒和搬运。整个过程,高效、冷峻,带着一种“泥火门”特有的秩序感。
不到两个小时,十件瓷器各有其主,近一个亿的资金,划入了林凡指定的账户。
孙师傅看着空荡荡的台子,又看看腰包鼓鼓、眼神却更加坚毅的林凡师徒,感叹道:“林凡,你这一窑,烧出的不仅仅是瓷器,更是这古玩圈的规矩!从今往后,谁再敢说你是土包子,我老孙第一个不答应!”
林凡没说话,他只是走到那座还散发着余温的“同心窑”前,伸手抚摸着粗糙的窑壁。
他知道,从今天起,京城的古玩界,再也没有人敢小觑这个“乡下烧窑匠”。他的“泥火门”,用这第一窑的十剑,彻底劈开了混沌,在这京城立下了属于自己的铁律。
而那个还在阴暗角落里捣鼓仿品的对手,如果听到这个消息,恐怕会连最后一口牙都咬碎吧。
近一个亿的资金到账,十里河公寓的银行账户短信提示音几乎要炸裂。
按照老规矩,分钱的时候到了。林凡把赵磊五人叫到“同心窑”前,这里还残留着第一窑的余温,也是他们师徒六人汗水凝结的地方。
“坐。”林凡指着窑前的几个小马扎,自己先坐了下来,手里拿着那张打印好的流水单。数字很长,后面跟着一串零,看得人眼晕。
“这钱,怎么分,咱们得定个章程。”林凡开门见山,“按老例儿,你们五个贡献大,理应多拿。我寻思着,这一亿,刨去成本,咱们师徒六人平分。一人一千六百万,零头我留着当公费。”
这话一出,赵磊五人脸色瞬间变了。
“师父!这绝对不行!”赵磊第一个站起来,声音因为激动有些发颤,“这窑是您的主意,土是您选的,火是您看的,我们就是干点力气活,听指挥拉拉坯、看看火。这钱,九成都是您的!让我们平分?这跟要我们的命没区别!”
王刚几人也纷纷摇头,态度坚决:“师父,您要不改章程,这钱我们一分都不会要!我们跟着您,不是为了钱,是学手艺,是报恩!您要真分这么多,我们这就走,绝不停留!”
五个人眼神里的决绝不是装的。这几个月,林凡教他们手艺,给他们尊严,把他们从迷茫的退伍兵变成了受人尊敬的匠人。在他们心里,林凡早已超越了雇主,是师父,更是再生父母。平分家产?这简直是大逆不道!
林凡看着他们这副模样,心里既感动又好笑。他没说话,只是抬起手腕,轻轻敲了敲表盘。
“大哥,他们的心理阈值已经到顶了。”小西的声音在林凡耳边响起,带着一丝分析后的结论,“直接平分,对他们这种传统观念极重的退伍军人来说,会产生巨大的道德压力和负债感,反而适得其反。您需要换一种说法,一种他们无法拒绝的、符合伦理逻辑的理由。”
林凡心领神会。他收起流水单,抬起头,目光缓缓扫过五个徒弟。那眼神,不再是师父看徒弟,而是一个长辈看晚辈,带着一种深沉的、不容置疑的慈爱。
“你们几个,都给我坐下。”林凡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让人无法抗拒的力量。
五人迟愣了一下,还是依言坐下,但腰背挺得笔直,显然还没松口。
林凡叹了口气,目光变得有些悠远:“我知道,你们觉得这钱是我赚的,你们拿多了心里不安。你们讲道义,重规矩,这很好。但你们啊,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他指着身后的“同心窑”:“这窑,是我设计的,可砖是你们一块块垒的;这火,是我看的,可柴是你们一根根添的;这坯,是我教的,可活是你们一件件拉出来的。没有你们,这窑就是个土堆,这火就是堆灰,这坯就是摊泥。”
“手艺是死的,人是活的。你们的手艺,已经不比我差,甚至在某些地方超过我了。这钱,是这手艺换来的,你们拿,天经地义。”
见五人还要张口,林凡摆了摆手,打断他们:“我晓得你们心里那道坎儿。这样吧,这钱,我不叫‘分红’,我叫‘安家费’。”
“安家费?”赵磊一愣。
“对,安家费。”林凡的眼神变得无比柔和,他看着赵磊,就像看着自家刚长大的儿子,“赵磊,你今年多大了?三十二了吧?王刚、李强你们几个,也都三十上下了。哪个不是该成家立业的年纪?”
“你们跟着我,住的是大院,吃的是大锅饭。可你们总不能一辈子住这院子里,娶了媳妇也挤在这炕上吧?你们爹妈在老家,盼星星盼月亮,盼着你们在外面立住脚,成个家,生个娃。你们倒好,一个个成了出家人,连个窝都没有。”
林凡的话,戳中了五个人心里最柔软的地方。他们都是三十左右的汉子,哪个不想有个家?可退伍回来,工作不定,居无定所,哪敢想成家的事?跟着林凡这几个月,虽然充实,但潜意识里,他们依然觉得自己是漂泊的。
林凡站起身,走到赵磊面前,伸手拍了拍他结实得像个石头一样的肩膀,语气变得无比郑重,带着一种父辈的威严和温情:
“听好了。我林凡没儿没女,这辈子,就把你们五个当亲儿子待。一日为师,终身为父。这是老祖宗的规矩,也是我心里的秤。”
他环视一周,目光如炬:“这一千万,不是分给你们的红利,是老子给你们买的房子!是给你们在京城安个家,让你们以后娶了媳妇,有了娃,有个落脚的地方!这房子,写你们自己的名字,是我这个当爹的,给儿子的聘礼和底气!”
“这钱,你们敢不收,就是不认我这个爹!就是还想当流浪儿,不想让我闭上眼的时候安心!”
这番话,如同平地惊雷,炸得赵磊五人头晕目眩。
师父……不,爹……
赵磊的眼眶瞬间红了,这个在战场上眼都不眨的铁汉,此刻眼泪却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滚落。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双手死死抓住林凡的裤腿,喉咙里发出压抑不住的呜咽:“爹……爹啊!儿子……儿子不孝!儿子哪能要您的钱啊!儿子想给您养老送终啊!”
王刚、李强、张振、刘全四人,也早已泪流满面,齐刷刷地跪倒一片。五条七尺汉子,哭得像个孩子。这不仅仅是一千万,这是一个没有血缘关系的父亲,给予他们最厚重的承诺和最深沉的爱。这解决了他们后半生最大的后顾之忧。
“哭啥!男儿有泪不轻弹!”林凡嘴上骂着,眼圈却也红了。他伸出粗糙的大手,一个个把徒弟们搀扶起来,替他们抹去眼泪,动作笨拙却温柔。
“当了爷们儿的人了,还哭哭啼啼的。听着,钱,必须拿着。在京城五环内,每人买一套大三居,首付全交了,装修我也给你们出。剩下的钱,自己攒着,娶媳妇,过日子。院子里的活儿,照样干,手艺照样传。但这家,得安下来。”
林凡顿了顿,看着五个徒弟红肿的眼睛,语气放缓:“以后有了娃,带到院子里来,我给你们带。咱这‘泥火门’,不光要有窑,还要有人,有后。这才是真正的传承。”
“爹……”赵磊声音嘶哑,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抬起头时,眼神里多了一份前所未有的安定和决绝,“儿子……接了!儿子一定把家安好,把手艺练好,把您教的东西传下去!以后,您就是我亲爹!”
“我们都接了!”其余四人齐声喊道,声音震得窑顶的尘土簌簌落下。
林凡点点头,欣慰地笑了。他转过身,背对着徒弟们,悄悄抹了抹眼角,低声对着表盘说:“小西,安排人去办手续。五套房子,全款,写他们五个的名字。要最好的地段,最结实的楼。”
“遵命,爹~”小西难得地没有用甜美的语气,而是模仿着一种乖巧女儿的语调,光影在表盘上温柔地闪烁,“这就去办~ 保证让五位哥哥住得舒心~”
当天晚上,林凡没让去吃大餐,只是让厨房炖了一大锅红烧肉,开了几瓶二锅头。师徒六人围坐在窑前的石桌旁,没有豪言壮语,只有大口吃肉,大口喝酒。赵磊五人脸上的泪痕未干,但眼神却比任何时候都亮,那是一种有了根、有了家、有了依靠的踏实光芒。
这一千万,买的不是五套房子,而是五颗死心塌地的心,是“泥火门”开枝散叶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