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哑低沉的嗓音吐出那几个字的同时,环抱的力道猛地收紧,司雪莱整个人被死死揣进了那厚实的胸膛里。
"雪莱。"
"……是!"
"我先说好,我才不会乖乖干等着。我会去找你的。"
"———诶?"
"我不会打扰你。就偶尔去看看你的脸,这点你总得答应我。"
"——————……好。"
(对呀……)
从旅途的开始到结束,又不是一直都见不了面。
(毕竟——有翅膀啊。)
哪怕身处联盟的天涯海角,哪怕在另一片国土上,只要几天时间,就能飞回到他身边。
虽然现在还没办法飞得像样,但练就好了嘛。
她是自由的真龙。想去哪儿就去哪儿,爱怎样就怎样。
出去也好,回来也好,什么时候做什么,全凭自己。
"我、我也是!!虽然太频繁的话……出去的意义就没了所以那个……但我一定会去找您的。不管朔玛大人在世界的哪个角落。我一定——一定会回到您身边。"
"———那,为了让雪莱不迷路、能顺利回到这里。"
朔玛低低地笑了一声,往后退开一步。
两人之间拉开了一小段距离,他神情认真地将一只手掌心向上举到胸前。
然后——轻飘飘地,一团红色的光从那里浮了上来。
"哇……"
既不像火焰,也不像太阳,是一种温暖而柔和的、小小的小小的光。
红色的光照亮了角落里光线昏暗的两人之间。
光芒渐渐消散,从中显现出的东西落入了司雪莱不由自主伸出的掌心——是一条缀着小小红色石头般物件的项链。
"这是?"
"真龙的鳞片。被称作'龙之庇护'。"
"鳞、鳞片……?!"
"对。把一片鳞片凝聚压缩了。比任何宝石都坚固。"
比任何宝石都坚固,比任何宝石都美丽。
从小就深深迷恋着的那鳞片上流转着的光泽,此刻正静静躺在司雪莱的掌心里。
小小的、小到只能用指尖捏住的大小——被凝聚到了那种程度的鳞片上穿了一条细细的链子,做成了一条精巧的项链。
司雪莱着了迷似的盯着手中的项链看,朔玛轻轻从她手里拈了起来。
他按住她的肩膀,让她转过身去。
"哗啦"一声金属轻轻摩擦的声响,鳞片被送到锁骨正中央的位置,触碰到了她的肌肤。
在颈后扣住链扣时,朔玛的指尖从后颈轻轻蹭过,一阵酥麻从那里窜遍了全身,皮肤不由自主地颤了一下。
比原本戴着的珍珠项链更加贴合——那片红色的鳞片伏在锁骨处闪闪发亮,仿佛天生就该和她的肌肤长在一起。
"这是我身体的一部分,你在哪里我都能感应到。只有这个——绝对不准摘下来。"
"……"
从身后,滚烫的嘴唇在耳根处一触即离地按了一下,她又"嗯"地一声缩了缩肩。
暴露在他面前的脖颈一定已经红透了吧。
不习惯的羞涩,和让胸口揪紧的、满满的爱意。
他把自己身体的一部分交给她——这份心意,让司雪莱明明不悲伤,却偏偏想哭。
她伸出指尖,轻轻摩挲着锁骨上那片鳞片。
(好暖……)
那份沁入骨髓的温暖让她越发鼻酸,她转过身来,就着盈满泪水的眼眸仰头望向朔玛。
看到司雪莱眼角沁出的泪珠,朔玛愣了一下,像是吃了一惊般倒吸了口气。
"那个……这个,我也能做到吗?"
"这个?"
"鳞片的……我也能送给朔玛大人吗?"
这份温暖、这份幸福——自己也能给朔玛吗?司雪莱问道。
"——————"
朔玛用了一小会儿工夫才消化完她这句话的意思。
然后,像是在细细咀嚼着什么似的,柔柔地、真心实意地笑了起来,点了点头。
"庇护的话,你还做不到。"
"庇护?"
"我不是说了嘛,不管你在哪里我都能感应到?意思是还附带了位置追踪的功能。不过只能在火元素少的水边和阴凉处以外的地方才行就是了。不过以你的能力,往鳞片里灌注龙息之力、做出个差不多的形状应该没问题……就做那个吧。把手掌心朝上摊开试试。"
"这样吗?"
两人面对面,朔玛从下方托住司雪莱的手,另一只手从上方将她的手包拢。
接着,一种温暖的什么东西在掌心里一点一点地漫延开来。
"啊。"
并不是司雪莱自己做了什么。
是朔玛用了某种法术,将司雪莱体内真龙的力量引导出来,塑造成了肉眼可见的形态。
"这种事啊,对那些法术还很笨拙的幼龙,大龙会用这个办法帮它们记住感觉。好好体会把自己体内的力量凝聚成形的感觉——感受一下,力量是怎么在身体里流动的。"
"好、好的。"
闭上眼睛后感受更加清晰——温暖的什么东西在全身奔涌。
那些在体内循环往复的力量,像被朔玛的手牵引着一般,一点一点地朝交叠的掌心汇聚。奇妙极了。
感受着这一切低头看去,一团小小的白色光芒正从掌心浮现出来。
比朔玛做的时候慢了许多,但那白色的光最终凝成了一个小小的结晶。
银白色、素简的戒指,中央嵌着一颗白色半透明的东西。
"这就是……白龙的鳞片?"
"对。———真漂亮。"
"……"
他直直地注视着司雪莱的眼睛说出了这句话。
在砰砰直跳的心跳声中,司雪莱从掌心取过戒指,像朔玛为她戴项链时那样,将它套上了他的手指。
修长的、骨节分明的、厚实的大手——她沿着手指的轮廓轻轻描摹。
粗犷却温柔的手,她反复摩挲了几遍,心想果然是这里,然后将戒指送了上去。
刚好是左手无名指——戒指严丝合缝地套了进去,仿佛量身定做。
"…………"
"………"
司雪莱和朔玛无言对视着,不知是谁先凑上去的,两人的唇,轻轻贴在了一起。
湿润的唇瓣一下一下地轻啄、追逐。
渐渐加深——朔玛滚烫的舌尖撬开了司雪莱的唇,探入了她的口中。
屏风的另一边就是满厅宾客,在这种咫尺之遥的地方被吻得这样深——完全没有想到的司雪莱浑身一颤,猛地睁大了眼睛。
她抓住朔玛的衣服往外拽了拽,可他只是喉间发出一声低低的笑,丝毫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
为了换气被短暂放开了一次,但连说一个字的间隙都不给,灼热的嘴唇又压了上来。
耳畔传来的,是宴会那边刚刚奏响的圆舞曲,优雅而从容。
那声音仿佛来自很远很远的地方——不只是声音,视野和意识也变得朦朦胧胧,整个世界都开始轻飘飘地化开了。
换作平时一定会手足无措的羞涩也好、困惑也好、慌张也好——在他这甜到让人融化的诱惑面前,统统都已经不重要了。
* * * *
————不知何故顶着一张大红脸、被朔玛牵着从屏风后面走出来的司雪莱——远远看到这一幕的二哥司瑾,正默默忍受着身旁父亲散发出的满腔怒煞之气。
(不愿意就说不愿意嘛……)
因为周围有很多宾客,脸上好歹还挂着一个表面上的微笑,可心里面怕是已经狂风大作了。
毕竟太突然了。
爸爸在什么心理准备都没有的情况下,就被砸了一个恋人宣言。
眼珠子差点掉出来。震惊到在格雷斯和朔玛谈话的整个过程中,他只是呆呆地愣在那里。
(那种场面下还能面不改色、笑眯眯的妈妈果然是个厉害人物啊……)
在众人面前认了下来,那基本就等同于订婚了,很难再反悔。
连二哥司瑾都觉得有点五味杂陈,心爱的女儿被人抢走的父亲,心里得多难受啊。
(嘛,大概是把雪莱的幸福放在了第一位吧。)
尽管如此还是没有反对,点了头——那是因为他看到了,雪莱的幸福就在那里。
一直以来爱龙胜过一切的司雪莱,和身为真龙的朔玛走到一起——虽然吃惊,却又觉得理所当然。
与其说这样,他倒更无法想象妹妹正儿八经地喜欢上一个人类男人的样子。
可她把感情倾注到真龙身上这件事,反倒一下子就想通了。
——毕竟他太了解这个妹妹了:盯着绘本故事里画的龙看得脸红心跳、一脸痴迷,甚至连睡觉都要抱着那本书……对龙入迷到那种不可思议的程度的妹妹,还能做出什么别的选择呢。
"爸爸,您别喝太多了。"
格雷斯手里的酒杯已经以惊人的速度空了好几轮。
当着宾客的面借酒浇愁的话,影响不好。
"……我知道。"
嘴上说着知道,手上豪迈地又干了一杯。
结束之后不管喝多少我都奉陪到底,但拜托在场面上撑住——司瑾在心里暗暗叹了口气。
* * * *
————几天之后。
从京城向东,在一片人迹罕至的海边白色沙滩上,一阵风吹了过来。
被风卷起的沙地上方,投下了一道大到让人目瞪口呆的黑色巨影。
那是一头在沙滩正上方盘旋的真龙投下的影子。
和蔻蔻、角宿一一起坐在巨大真龙背上的司雪莱,眺望着辽阔的大海,深吸一口带着海腥味的潮风,忍不住探出了身子。
————分别之前。
之前约好了的,大家一起去看海。
谁先提起来的已经说不清了,蔻蔻和角宿一当然也不可能反对。
"大海……!"
"海——!"
"海海!"
随着缓缓降低高度,视野尽头是一望无际的蓝色海洋与天空。
耳边传来的是柔缓的海浪声。
"好大啊!"
『诶,雪莱你也是第一次看海吗?』
大概是注意到司雪莱比平时更加雀跃的声音,真龙姿态的朔玛的话在脑海里响起。
司雪莱猛点了几下头,随即想起自己坐在他看不见的背上,赶紧出声回答。
怕被海浪声盖住,声音不知不觉就大了起来。
"是啊!司家那边虽然有很大的湖和河,但不靠海。来京城之后也没机会专门跑到海边来。"
『哦——』
"朔玛——快点下去下去!"
『知道了知道了。乖乖坐好。』
蔻蔻看上去随时都要从背上展翅飞走。
司雪莱赶紧抓紧了蔻蔻的手,防止他抢先跳下去。
相反,角宿一只是一脸惶恐地绕到司雪莱背后,紧紧抱住了她的腰。
"角宿一……"
"水在动什么的好奇怪!"
"怕海浪吗?你之前不是很期待的嘛?"
"才不知道那是这样的地方——!"
"噗。"
恢复了人形的朔玛在身后喷出一声大笑。
司雪莱略带嗔怪地瞪了他一眼,然后蹲下来和角宿一平视。
从放便当的包里取出一顶宽檐帽,扣在角宿一黑色的小脑袋上。
虽然目前还没有表现出不适的迹象,但跟火系灵龙的蔻蔻比起来,角宿一八成还是怕晒的。她仔细地在角宿一下巴处系好帽子上连着的缎带,固定住。
然后,她蹲下身,用手捧起脚边的沙子,让沙粒从指缝间沙沙漏下给角宿一看。
"那我们在沙滩上玩好不好?一定能找到漂亮的贝壳哦。"
"……贝壳?就是庆典上项链那种的——?"
她大概是想起了春祭庆典上和悠岚买的同款贝壳项链。
小脸一下子亮了起来,角宿一低头看向脚下的沙子。
"对呀。我们一起找吧。"
"………嗯。"
……小小孩的适应能力真是让人羡慕啊——司雪莱由衷地感叹。
角宿一犹豫的时间真的只有最开始那么一小会儿。
到现在,四个人全都脱了鞋,蔻蔻和角宿一浑身沾满沙子,正兴高采烈地堆沙丘玩。
司雪莱和朔玛也坐在两个小家伙旁边,享受着赤脚踩在沙子上的触感,望着一浪一浪轻轻涌来的海水。
"想好先去哪儿了吗?"
身旁的朔玛故意这样问。
"我想去的地方您还不知道?"
"龙之秘境?"
"答对了。"
两人相视而笑,笑声轻轻的、碎碎的。
"那确实是雪莱最想去的地方嘛。"
"是的!一定要去。也会听蔻蔻和角宿一的意见,中途应该还会绕路去好多地方。"
"不过不管哪个秘境,都在人迹罕至的偏远之地,你知道吧?"
"坐马车能到的地方先坐马车,之后就靠——这个了。"
说着"这个"的同时,司雪莱的背后展开了一对白色的翅膀。
一开始怎么都收放不好的翅膀,反复练习之后已经变得轻松多了。
接下来要做的,是学会灵活运用它们,能够长时间飞行才行——不过这还有很大的难度。
何况蔻蔻和角宿一都比她小那么多,势必需要走走停停。
"将来……如果能去白龙和黑龙的秘境就好了。"
"————是吗。"
白龙的秘境和黑龙的秘境到底在哪里——
实际上白龙的秘境是否真的存在过,也还是个未知数。
纯血白龙的奶奶也许知道吧?
又或者,那些据说散布各地的古代遗迹里,会不会留有什么线索?
想看的东西、想知道的事,多到数不过来。眼前这片海再辽阔,世界比它更辽阔。
心驰神往于地平线的另一端,耳边回荡着两个孩子欢快的笑闹声——司雪莱悄悄地,握住了身旁那个人的手。
——第二部,就此落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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