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是赵磊从琉璃厂带回来的。
“师父,街上有人卖您的‘货’了。”赵磊脸色铁青,把一摞照片拍在院里的石桌上,“仿得那叫一个惨不忍睹,底足修得像被狗啃过,釉色浮得能照出人影。就这玩意儿,也敢刻您的暗记,说是‘林凡亲制’。”
李强、王刚几人也都围了上来,个个气得牙痒痒。这感觉就像自己辛辛苦苦种出的粮食,被人撒泡脏水说是毒药一样。王刚甚至捏紧了拳头:“师父,我去把这帮造假的腿打断!”
苏婉也在,她刚从城里赶来,手里还拿着爷爷的笔记。听到这事,她秀眉微蹙,刚想开口说这事关声誉,必须严查。
谁知林凡正蹲在窑口,拿着一把小刷子清理炉灰。听了赵磊的话,他头都没抬,只是手上的刷子停了一下。
“哦,出仿品了啊。”林凡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这说明咱这东西,算是真立住牌子了。没仿品的名家,那不叫名家,叫孤品。只有成了气候,才有人想着来蹭热度。”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脸上竟然还带着一丝笑意:“这有啥好气的?玩瓷器,玩的不就是个眼力吗?真金白银买东西,那是买个眼缘,也是买个教训。谁要是花了大价钱买了那破烂,只能说他眼力不到家,该!咱们最多同情他三秒钟——一秒叹息,一秒可惜,一秒让他长记性。”
这番话一出,赵磊几人脸上的怒气僵住了。
苏婉愣了一下,随即“扑哧”一声笑了出来,摇头道:“林师傅,你这心可真够大的。这可是砸你招牌的事儿。”
“砸不了。”林凡咧开嘴,露出一口白牙,“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孙师傅那双眼睛,老邢那张嘴,还有琉璃厂那么多行家,谁不知道那玩意儿是假的?买的人那是自己眼瞎,怨不得旁人。咱们要是天天盯着这些苍蝇蚊子,那还烧不烧窑了?”
赵磊琢磨了一下,嘿嘿一乐:“师父说得对!咱管不了别人造假的嘴,咱只要管好自己手里的活儿就行。同情三秒钟……哈哈,够解气!”
王刚几人也都释然了,原本一肚子火气被林凡这几句大白话给笑没了。连苏婉都觉得,这林凡看似粗犷,实则心里透亮,根本没把这种下三滥手段放在眼里。
这时,林凡手腕上的小西开口了,声音甜美却带着一丝“奸商”的算计:“大哥,心态极佳~ 不过呢,既然有人帮咱们免费宣传知名度,咱们是不是也该扩大生产,把真品的市场占有率再提升一个台阶呀?”
小西的光影在表盘上投射出一组数据:“目前咱们一个月烧一窑,一窑出三五件成品,供不应求,但也限制了盈利规模。我建议:第一,购置大型全自动碾石机,替代李强和张振的人工磨粉,提高胎土产量和一致性;第二,扩建窑炉,至少要能容纳十五到二十件中型器物同时烧制,且温控精度需提升一个量级。”
她顿了顿,光影扫过赵磊五人:“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经过这两个月的观察和数据分析,赵磊五人的手艺已经全面超越你这个师父了。无论是拉坯的规整度,还是画工的精细度,亦或是配釉的稳定性,他们都已是当之无愧的大师级水准。”
林凡看着五个徒弟,点了点头:“我早就看出来了。你们的手比我稳,眼比我毒,心也比我细。按老规矩,这叫出师了。你们有这手艺,去哪儿不能单干?去哪儿不能发财?何必跟着我这个土包子挤在这破院子里?”
这话一出,赵磊五人脸色骤变。
“师父!您这是赶我们走吗?!”赵磊“噗通”一声跪下,其他四人紧随其后,五个人齐刷刷地跪在泥地上,眼神里满是慌乱和决绝。
“师父,您要嫌我们烦,我们这就走,但绝不单干!”赵磊声音嘶哑,重重磕了个头,“我们这身手艺,是您教的,这身骨头,是您养的。没有您,我们还在社会上瞎混,哪有今天?我们说过,这辈子跟着您,这院子塌不了,我们就散不了!您要是觉得我们碍事,我们就去干粗活,烧火、磨石头、看大门,哪怕当个杂役,我们也心甘情愿!绝不离去!”
王刚红着眼眶吼道:“谁要是敢走,我就是爬也得爬回师父身边!”
李强、张振、刘全也是一脸死志,仿佛林凡再说一句赶人,他们就要以死明志。
林凡看着这五个七尺汉子,心里那股子暖流直冲顶门。他连忙上前,一人拽一个胳膊,把他们拉起来:“嗨!你们这几个傻小子!我那是说你们出息了,不是说赶你们走!你们愿意留,那是师父求之不得的好事!”
他叹了口气,看着五人那坚毅的眼神,知道再说什么都是多余的。这师徒的情分,早就超越了手艺本身,成了血脉相连的羁绊。
“行,既然你们愿意留,那就留。”林凡拍了板,“不过,小西说得对,咱们得扩产。你们五个是全才,不能天天拴在我这院子里当保镖。赵磊,你听着,你从明天起,去招人。”
“招人?”赵磊一愣。
“招保镖,招信得过的兄弟。”林凡道,“咱这院子越来越金贵,以后还得更金贵。你们五个,得从守大门、看院子的活儿里解脱出来,专心搞创作。你去招十几个,男女都行,最好是你们以前的战友,或者是老首长、老上级介绍的退伍军人。要政治清白,要纪律严明,要绝对忠诚。”
林凡看着手腕上的小西:“小西,你把关。招来的人,不仅要身手好,还得脑子好使。以后这院子,外围警戒交给新来的,内围和核心的烧制工作,还是你们五个来。另外,再招几个勤快的,做饭、打扫、打下手,把你们彻底解放出来。”
“是!师父!”赵磊明白了,这是师父要给他们减负,也是要扩充实力。他心里一阵激动,有了这十几号信得过的兄弟,这“泥火门”才算是真正有了根基!
“大哥,这下布局就完整了~”小西在表盘上开心地转圈,“碾石机、新窑炉、新队伍……咱们的‘瓷器帝国’要正式开工啦!而且,有了这些新血液,赵磊他们就能安心攻克更高难度的‘曜变’和‘釉变’技术了哦~”
苏婉在一旁看着这师徒几人,眼中满是笑意。她发现,林凡这个“泥火门”,正在以一种惊人的速度成长着。从最初的一个人、一块表,到现在师徒同心、即将拥有一支准军事化队伍的雏形,这哪里是烧窑,这分明是在练兵!
几天后,几辆大卡车拉来了崭新的碾石机,轰隆隆地安放在了院子东侧新盖的厂房里。赵磊也带回了十五名新队员,男女皆有,清一色的短发,精气神十足,见了林凡齐齐敬礼,喊声“老板好”,震得树叶哗哗响。
林凡站在高台上,看着底下黑压压的一片,又看看身边那五个已经脱下迷彩服、换上烧窑专用粗布褂子的徒弟,心里豪气顿生。
仿品?随他去吧。
真正的“泥火门”,正在这京郊的院子里,燃起越来越旺的炉火。
新碾石机的轰鸣声停歇了,巨大的钢铁骨架在东侧厂房里泛着冷光。但林凡知道,机器只是辅助,真正的魂,还得靠这双手和这身泥巴气去赋予。扩建窑炉,他没打算外包给施工队,这活儿,得自己来。
“赵磊,王刚,李强,张振,刘全。”林凡站在院子西侧选好的窑址上,手里拿着根树枝,在地上画了个圈,“把家伙什儿都拿出来。这窑,咱们师徒六个,自己垒。”
五人没有丝毫犹豫,齐声应“是”。他们知道,这不仅是建个烧瓷的炉子,更是师父在传授他们安身立命的根本。那些新招的队员们被赵磊安排在外围警戒,这核心的建窑过程,是“门内”的机要。
林凡没急着动手,他先绕着那块直径近三米的圆形地基走了三圈,每一步都踩得很实。五人跟在身后,目光紧随着师父的脚后跟,不敢错过任何一个细节。
“建窑如做人,根基得正,心气儿得匀。”林凡停下脚步,用树枝戳了戳地面,“这地方,看着平整,底下可有文章。赵磊,你扒开东南角那层浮土,看看是啥。”
赵磊抄起铁锹,几锹下去,露出了深褐色的黏土土层。
“看见没?”林凡蹲下身,抓起一把土,在掌心碾碎,“这叫‘站土’,黏性好,吃火,而且干燥了不容易裂。窑基打在这上面,火气往上走的时候,这土能‘咬’住窑墙,让它不偏不倚。要是打在松土或者沙地上,烧个几窑,窑体一受热膨胀,就得歪,那烧出来的东西,准得变形。”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地基得挖下去三尺,夯实,再填上碎石子和黏土的混合层,一层一层夯,就像蒸馒头垫屉布一样,得瓷实。这叫‘千层底’,窑的脚底板要是软了,上面垒得再高也是白搭。”
讲解完地基,林凡开始带着徒弟们和泥、脱坯。这泥不是烧瓷的胎泥,是用来砌窑砖的“火泥”。
“这火泥,讲究大了。”林凡一边搅拌着黏土、石英砂和耐火纤维,一边对王刚说,“王刚,你画工精细,眼神好,你盯着这比例。黏土是骨头,石英砂是肉,这耐火纤维,就是筋。没有这筋,火一烧,泥就酥了,一碰就掉渣。比例不对,烧到一千度以上,窑墙就得塌。”
他亲自示范,将和好的火泥在两块耐火砖之间涂抹,厚度均匀,中间略鼓,像极了拱桥的桥面。“这叫‘拱券力’,砖与砖之间,靠这泥的挤压咬合,越烧越紧,比钉子钉的还牢。以后你们砌砖,这泥得抹得饱满,不能有半点虚缝。火蛇最狡猾,有一丝缝,它就钻出来,把你的窑给啃了。”
砌筑窑墙是最耗体力的活儿。林凡不让用吊车,全靠人力搬运几十斤重的异形耐火砖。他亲自示范如何找平、如何吊线、如何确保每一块砖的横平竖直。
“赵磊,你看这块砖。”林凡指着一块刚刚砌好的拱顶砖,“它看着是平的,其实得微微向内倾斜,这叫‘收分’。整个窑体,从上往下看是个圆,从下往上看是个穹顶。这弧度,是为了把热量反射到窑中心,让里面的温度均匀。要是砌成直上直下的,热量全跑顶上去了,下面的东西烧不熟,上面的釉都化了。”
他敲了敲已经砌起半人高的窑墙,发出沉闷的“咚咚”声:“这声音,听着发死,说明泥还没干,砖缝还实。等烧过一窑,你再听,声音是脆的,像敲钟一样,那才叫成了。这窑墙,得砌得像城墙一样厚实,中间还要留出烟道和火膛的夹层。这夹层,就是窑的‘血管’,火气顺着这儿走,不能堵,也不能漏。”
最关键的,是建造火膛和喷火口。这是窑炉的心脏。
林凡跳进深坑,拿着铲子,一点点修整火膛的形状。他满身是汗,泥灰和汗水混在一起,流进眼睛里,辣得他睁不开,他就用脏袖子一抹。
“李强,张振,你们俩力气大,过来。”林凡指着火膛那个喇叭状的喷火口,“这地方,是整个窑的‘嗓子眼’。形状得像喇叭,前面收,后面放。这样,柴火或者煤气烧起来,火舌能像箭一样喷射出去,直接打到窑床中心。要是做成直筒的,火力就散了,烧出来的东西,阴阳面能差出一百度去。”
他用手比划着火焰喷射的轨迹:“这角度,得精确。高一度,烧到窑顶;低一度,烧到窑底。都得刚刚好。以后你们烧窑,看火就是看这儿,火舌的颜色、长度、声音,都在告诉你们窑里的情况。”
刘全心思最细,全程拿着本子记录,连林凡每一铲土的角度、每一块砖的摆放顺序都画了下来。林凡看在眼里,点了点头:“刘全,你记性好。这窑的结构,你得刻在脑子里。以后这窑要是出了毛病,不用看,你心里就得有数,是哪块砖歪了,哪条缝裂了。”
师徒六人,饿了就啃口干粮,渴了就喝口凉水,累了就靠着窑墙歇一会儿。五天五夜,除了必要的睡眠,几乎没离开过工地。那双手上的茧子磨破了又长出来,血泡变成了老皮,但那座新的、巨大的、能容纳二十件器物的穹顶窑炉,在他们的汗水中一点点拔地而起。
最后一块顶砖合拢,林凡站在窑顶,看着这座凝聚了师徒心血的庞然大物。它不像工厂里的窑那样整齐划一,它带着手工的痕迹,每一块砖都留下了他们的手温,每一处泥缝都记录着他们的汗水。它粗糙,却无比结实;它古朴,却蕴含着科学的道理。
“成了。”林凡从窑顶跳下来,看着五个徒弟。五个人也都累得脱了形,但眼神却比任何时候都亮。
“师父,这窑……”赵磊伸手抚摸着温热的窑壁,感受着那粗糙的质感,心里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亲切感。这不再是冰冷的砖石,这是他们师徒六人共同的筋骨。
“这窑,叫‘同心窑’。”林凡看着五人,一字一顿地说道,“它不光是烧瓷器的,它也是烧咱们师徒情分的。以后,这窑里烧出来的每一件东西,都带着咱们这五天的汗味儿。谁要是忘了这窑是怎么垒起来的,谁就烧不出好东西。”
他转过身,看着新招来的那些队员,声音洪亮:“从今天起,这‘同心窑’,就是咱们‘泥火门’的命根子!赵磊,你带人把外围收拾干净,把警戒线拉起来。王刚,你负责每日检查窑体;李强、张振,你们管火膛和燃料;刘全,你记录所有数据。这窑,是咱们的脸,也是咱们的胆!”
“是!”众人齐声应诺,声震四野。
小西在林凡手腕上轻轻震动,投影出窑炉的三维结构图,数据流飞速滚动:“大哥,窑体结构完美符合热力学模型。师徒六人的生物信息已与窑体结构数据绑定。这不仅仅是一座窑,它是一个有生命的、承载着传承的有机体。‘同心窑’,名副其实~”
林凡看着这座在夕阳下泛着红光的巨大窑炉,心里那股子踏实感前所未有。他知道,从今天起,他的“泥火门”,真正有了属于自己的、坚不可摧的心脏。而那些还在琢磨怎么仿他瓷器的宵小,恐怕永远无法理解,这窑火里烧的,究竟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