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原构设计那座满是香水味儿的玻璃宫殿里逃出来，林凡长长舒了口气，感觉比连着烧三窑还累。赵磊他们五个也松了松领带，看得出，在那群女孩子们的目光注视下，这五个硬汉也并不轻松。

“师父，这地方……太亮了。”赵磊总结得言简意赅。

林凡刚要点头，手腕上的表震了一下。小西甜美的声音响起：“大哥，苏婉老师发来邀请了哦~ 她说您难得进城一趟，又被那群女娃娃看得不自在，邀请您去‘假期西餐’坐坐，说那里安静，还能聊聊盖罐釉变的事儿。”

林凡一听是苏婉，紧绷的神经松快了些。“苏老师邀请，那得去。上次那牛排……嗯，虽然吃得费劲，但那蒜头烤得挺香。”

赵磊立刻上前一步：“师父，我们跟您一起去。”

林凡看了他一眼，摆了摆手：“这次不用。就我一个人去。你们五个，把车开回公司，让郑总给你们安排个地方歇歇脚。这大白天的，CBD地界，还能有啥事？再说，我手腕上不是有小西嘛，有事她叫我。”

赵磊还想坚持，但看林凡眼神笃定，便不再多说，只是沉声道：“是，师父。那我们就在公司待命，您有事随时呼叫。”

林凡换了辆不起眼的商务车，按着导航，独自开往西城根儿下的“假期西餐”。

再进这家店，感觉和上次大不相同。上次是师徒六人风卷残云，这次只有他一人，加上苏婉，气氛顿时显得雅致起来。苏婉已经等在靠窗的位置，穿着一身素雅的棉麻长裙，正静静看着窗外的车流。

“林师傅，恭喜。”苏婉笑着起身，为他拉开椅子，“那件盖罐，惊为天人。我今天请客，算是给神品贺喜。”

林凡有些局促地坐下，学着上次苏婉的样子，把餐巾铺在腿上，嘴里却直来直去：“苏老师，您别跟我客气。要说恭喜，得恭喜咱俩，还有小西和那几个兔崽子。没您那笔记，没小西那算计，没他们五个出力，我一个人瞎折腾，烧不出那玩意儿。”

苏婉笑了，也不多谦让，熟练地点了菜。还是牛排，这次她帮林凡要了七分熟，笑着说：“七分熟，既有口感，又不怕见血，适合你。”

菜上来，林凡这次没急着上手，而是笨拙地拿起刀叉，在小西的实时指导下（通过手表震动频率提示发力点），有模有样地切了起来。虽然动作依旧僵硬，但总算没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林师傅，你进步挺快。”苏婉抿了一口红酒，眼中带着笑意。

“嗨，都是小西教的。”林凡低头看了看表，小西给他比了个“OK”的手势，“这玩意儿，比拉坯容易多了，拉坯得全身使劲，这只要手腕子灵光就行。”

两人一边吃，一边聊起了那件盖罐的釉变原理。苏婉从爷爷的笔记里又翻出了几页残卷，结合林凡的实际操作，两人探讨得津津有味。小西则在后台飞速运算，将两人的口头描述转化为精确的化学方程式和物理模型，时不时插一句精准的补充。

这顿饭，吃得安静而充实。林凡感觉自己那颗被CBD的喧嚣搅乱的心，慢慢沉静了下来，回到了那种与泥巴对话的宁静状态。

然而，平静之下，暗流正在涌动。

林凡手腕上的手表，突然传来一阵极其轻微、但频率特殊的连续震动。这是小西设定的“一级警戒”信号。

“大哥~”小西的声音在耳道里响起，依旧甜美，却带着一丝冷意，“有情况哦。斜对面，靠墙那桌，穿黑色露背装、戴珍珠项链的那个女人，从你进门开始，目光就一直在你身上，平均每三十秒扫视一次。她的微表情显示并非爱慕，而是审视和探究。而且，她手腕上戴的那款女士腕表，表盘反光频率异常，疑似微型摄像或传输设备。”

林凡眼皮都没抬，依旧慢条斯理地切着牛排，只是用余光借着酒杯的反射，瞥了一眼斜对面。

果然，一个妆容精致、身材火辣的女人坐在那里，面前的食物几乎没动，手指却有意无意地拨弄着手表。她的眼神在接触到林凡目光反射的瞬间，迅速移开，显得有些慌乱，但很快又故作镇定地看向窗外，只是那掩藏不住的探究欲，在林凡这种老江湖眼里，无所遁形。

“是个探子。”林凡心里冷笑一声，低头对着表盘低语，声音小得只有小西能捕捉到，“这娘们儿，什么来路？”

“正在反向追踪她手表的信号……信号源加密等级较高，但特征匹配成功。”小西的数据流飞速滚动，“与之前在琉璃厂、京郊院子外出现的几个可疑信号源特征吻合。指向性很明显——是那个仿古瓷高手派来的。目标明确：接近你，获取关于釉变技术的情报，或者引诱你做出不当举动。”

林凡心里明白了。这老小子，见明抢不行，分钱收买也不成，开始玩起美人计了。

他没有声张，继续和苏婉聊着天，只是话题不经意间转到了“人心”上。

“苏老师，你说这人心，咋就这么难琢磨呢？”林凡喝了口红酒，咂咂嘴，“同样是泥巴，有的烧出来是宝贝，有的烧出来就是废料。人也是，有的实心眼，有的满肚子花花肠子。”

苏婉何等聪明，听出林凡话里有话，她顺着目光微微一侧，也察觉到了那个女人的异常。她轻轻放下酒杯，语气平静：“林师傅，泥坯入窑，经历烈火，杂质自然会浮现、剥离。人心也是一样，经历诱惑和考验，真面目才会显露。有些人，看着光鲜，内里可能已经烧裂了。”

“烧裂了……”林凡咀嚼着这两个字，忽然提高了点音量，确保斜对面能听见，“那还不如废料呢。废料还能打碎了回炉，烧裂了的，一碰就碎，留着还占地方。”

他这话，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斜对面那桌听得清清楚楚。

那女人脸色明显一僵，端着酒杯的手微微颤抖了一下，差点洒出来。她终于坐不住了，匆忙拿起包，起身时甚至没敢再看林凡一眼，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餐厅。

看着那仓皇的背影，苏婉微微蹙眉：“林师傅，这人……”

“没事，一只苍蝇罢了。”林凡摆摆手，神色淡然，“飞不走，也叮不了人。小西看着呢。”

苏婉这才放下心，眼中闪过一丝佩服。面对这样的诱惑和试探，林凡竟能如此不动声色地将其瓦解，这份定力，比他那烧窑的手艺更让人心惊。

“林师傅，你这‘泥火门’，看来是固若金汤了。”苏婉感叹道。

“啥金汤不金汤的，”林凡切完最后一块牛排，叉起送进嘴里，嚼得津津有味，“就是把门看紧了，把心守住了。这牛排，还是七分熟得劲。苏老师，下次咱还来这儿，我请客，烤蒜头管够！”

苏婉被他这接地气的发言逗笑了，两人相视一笑，餐厅里又恢复了宁静。只有林凡手腕上的小西，正将刚才捕获的信号特征上传云端，作为日后反击的证据。

从“假期西餐”出来，夜色已悄然漫过西城的屋脊。

苏婉没提议打车，只是指了指不远处一片被路灯勾勒出轮廓的幽静水域：“附近有个什刹海，虽不如从前野趣横生，但这个时候，沿湖走走，风吹在脸上，还算舒坦。林师傅，若不着急回你的窑里，陪我这闲人散散步？”

林凡正觉得胃里那口七分熟的牛排和烤蒜头的热乎气儿还没散，正需要走动消食。他看了眼手腕上的小西，光影里的小姑娘正捂着嘴偷笑，还比了个“快去快去”的手势。

“成啊，”林凡把手从裤兜里抽出来，有些局促地搓了搓，“我这人，一天不动动胳膊腿儿，浑身不自在。就是我这双糙手，怕玷污了这公园的雅致。”

苏婉莞尔一笑，转身引路。两人一前一后，保持着半步的距离，从喧闹的街口拐进了一条傍水的小径。

晚风确实舒坦，带着水腥气和岸边柳树的清香，吹散了CBD留下的最后一丝浮躁。路灯的光晕斜斜地打在水面上，随着涟漪晃动，像碎了一池的金子。偶尔有游船划过，桨声欸乃，更衬得岸边小径的幽静。

两人并肩走着，谁也没提刚才那个不愉快的“探子”，也没提那件价值连城的盖罐。话题不知怎么就落到了最寻常的琐事上。

“你那五个徒弟，如今是脱胎换骨了。”苏婉看着水中倒影，轻声说，“上次见他们还带着兵痞气，今天在写字楼里，那身西装一穿，真有几分精英的架势。尤其是那个赵磊，护着你的时候，眼神像钉子一样。”

“嗨，那几个兔崽子，也就是听话。”林凡嘿嘿一笑，说起徒弟，语气里带着不加掩饰的骄傲，“是块料，就是以前没遇上对的路。现在算是上道了。就是这西装，勒得他们慌，王刚那小子，回来就嚷嚷领口卡得他喘不过气，还是迷彩服自在。”

苏婉笑了，那笑声很轻，像风吹过荷叶的声响。“那是礼仪，也是盔甲。他们穿上那身衣服，不仅是护你，也是在适应你要走的路。林师傅，你把他们带出来了。”

“是他们自己争气。”林凡顿了顿，侧过头看苏婉。路灯的光在她侧脸上镀了一层柔和的轮廓光，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那股子书卷气和她身上淡淡的皂角味混在一起，让林凡的心跳漏了一拍。他赶紧收回目光，看向前方黑黝黝的湖面，喉结动了动，想说点什么，却发现平日里跟泥巴、徒弟说话的那套词儿，在此刻全然无用。

苏婉似乎也察觉到了这微妙的气氛。她放慢了脚步，两人走到了一座石拱桥上。桥下，几朵残荷在夜风中轻轻摇曳，虽已枯败，却别有风骨。

“我爷爷要是能看到你烧的盖罐，该多好。”苏婉忽然说，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怅惘，“他一辈子都在追寻那种‘天人合一’的釉色，总说古法里藏着神灵，现代人太急躁，只想着仿形，忘了炼心。你倒是做到了，用最笨的法子，烧出了最灵的东西。”

“我也是瞎猫碰上死耗子，多亏了小西和你的笔记。”林凡低声道，他手腕上的表微微发热，小西安静地待着，没有插话。他知道，有些话，只能人与人自己说。

“那不是瞎碰。”苏婉转过头，目光清亮地看着他，“那是你把心沉进去了，泥巴感受到了，火也感受到了。林凡，你身上有种现在很多男人都没有的东西……一种‘静气’。跟你在一起，哪怕是烧窑时满身的泥灰味儿，都让人觉得安心。”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投入林凡心湖，激起层层涟漪。他猛地抬起头，撞进了苏婉那双含着笑意却又有些湿润的眼睛里。那一刻，时间仿佛静止了。晚风吹乱了苏婉耳边的碎发，林凡的手抬了抬，指尖几乎要触碰到那缕发丝，却又像被烫到一样猛地缩了回来。

太近了。近得他能看清她瞳孔里映出的、有些慌乱的自己。

两人的呼吸都微微一滞。暧昧的气息在桥头的晚风中无声发酵，比那荷叶的清香更醉人。

苏婉的脸颊飞起一抹红晕，她迅速低下头，假装整理被风吹乱的裙角，声音细若蚊蚋：“我……我是不是说得太多了。”

林凡的心咚咚直跳，像擂鼓一样。他活了半辈子，烧过无数烈火，却从未像此刻这般慌张。他想说“不多，你说得正好”，想说“你身上的味儿也好闻”，甚至想说“要不，以后这散步，咱常来？”。

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一句干巴巴的：“那啥……风有点凉，你，你别冻着。”

说完，他就恨不得抽自己一嘴巴。这都什么蠢话！

苏婉却轻轻笑了起来，那笑声打破了刚才那令人窒息的暧昧，却留下了一种更为绵长的温情。她没有戳穿他的笨拙，只是点了点头：“嗯，是有点凉了。林师傅，我们往回走吧？”

“哎，哎，往回走。”林凡如蒙大赦，却又隐隐有些失落。

两人沿着来路往回走，依旧是一前一后半步的距离。只是这一次，沉默不再尴尬，反而像一层温暖的薄雾，笼罩着两人。偶尔手臂无意间轻轻擦碰，都会引来一阵心悸，却谁也没有躲开。

林凡偷偷瞥了一眼身旁的人，心里那块长满荒草的田地，仿佛被这晚风吹拂过，悄然种下了一颗不知名的种子。他不懂风月，不懂情话，但他知道，和这个女人在一起，看着同样的风景，吹着同样的晚风，心里是踏实的，是暖的。

走到路口，车流重新变得喧嚣。

“我帮你叫辆车？”苏婉拿出手机。

“不用，我叫赵磊来接我就行。”林凡摆摆手，看着苏婉，“苏老师，今儿……谢谢你。这顿饭，这趟路，我心里舒坦多了。”

苏婉微笑着点点头，没有说破他称呼里的生疏，只是轻声道：“能让你舒坦，就好。路上小心，林师傅。”

“哎，你也是。”

车来了，林凡上车前，回头看了一眼。苏婉还站在路灯下，身影被拉得很长，正静静地看着他。直到车子汇入车流，那身影才消失在视野里。

车厢里，林凡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飞逝的霓虹，手腕上的小西终于打破了沉默，声音软糯糯的：“大哥，刚才在桥上，你差点就成功了哦~ 只要轻轻帮她把头发拢到耳后，或者哪怕说一句‘你真好看’……”

“嗨！别说了！”林凡老脸一红，有些懊恼地敲了敲表盘，“那哪成啊！咱那是烧窑的手，粗得很，碰坏了咋办？再说那话，跟锯木头似的，说出来也吓着人家。”

小西咯咯地笑了起来，光影在车厢里欢快地跳跃：“大哥你呀，在窑火面前是英雄，在苏老师面前就是个害羞的大男孩呢~ 不过，没关系哦，种子已经种下了，只要用心浇灌，总会开花的~”

林凡没再反驳，只是摸着那块温热的表盘，嘴角不自觉地扬起一抹连自己都没察觉的笑意。

京城的夜，因为这一场未曾说破的散步，似乎比往常更温柔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