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群散去,村道重新归于寂静。夕阳的最后一抹余晖落在院中的窑炉上,把那件无人能买走的荷叶盖罐映照得如同神物。
林凡没看那盖罐,而是看着赵磊五人。刚才还像门神一样冷峻的五个人,此刻脸上都带着一丝不真实的恍惚。三百万、一百五十万……这些数字对他们这些退伍兵来说,曾经是天文数字,是这辈子想都不敢想的巨款。可现在,这些钱就实实在在地存在师父的账户里,而他们,亲手参与了这奇迹的诞生。
“赵磊。”林凡的声音打破了寂静。
“到!”赵磊一个激灵,立刻站直,右手下意识想抬到太阳穴,却发现没戴军帽,只好紧紧贴在裤缝线上。
“带上王刚、李强、张振、刘全,去银行。”林凡指了指屋里放包的角落,“钱在里面,存进公账。然后……”
林凡顿了顿,从怀里掏出一张银行卡,递过去。他的动作很慢,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每人三十万,从这笔私账里出。给你们自己留着,娶媳妇,盖房子,或者以后单干当老板,随你们便。”
空气瞬间凝固了。
赵磊像是被烫了一下,猛地往后退了半步,双手背在身后,死死攥着拳头,声音都变了调:“师父!这不行!绝对不行!这钱是您烧出来的,是我们该尽的本分,我们不能拿!别说三十万,三万都不能拿!”
王刚、李强几人也纷纷摇头,眼神里满是惊惶和抗拒。他们当过兵,知道“拿人钱财,替人消灾”的道理,更知道这钱的分量。这不仅仅是钱,这是师父的命根子,是他们师门的脸面。让他们分走这一百五十万,无异于在他们心上剜肉!
“师父,这钱我们不能要!”王刚嗓门最大,急得脸通红,“咱们说好了,跟着您学手艺,守院子,您管吃管住,这就够了!这烧出来的东西,是您的,是师门的,跟我们没关系!您要给我们钱,我们这就走!”
几个人说着,就要摘手腕上的表。那五块“怪表”,是他们身份的象征,也是师父信任的凭证。现在师父要给钱,他们觉得这是对他们的侮辱,是对他们忠诚的质疑。
林凡看着他们这副模样,心里既感动,又有些好笑。他没说话,只是抬起手腕,轻轻敲了敲那块Aether Gear的表盘。
小西甜美的声音通过骨传导,同时在林凡和五个徒弟的耳机(手表内置)里响起:“赵磊、王刚、李强、张振、刘全,请注意。这是基于逻辑分析的指令。”
“第一,这三十万,不是‘赠予’,是‘分红’与‘风险保证金’。你们不是普通雇员,是林凡师父的亲传弟子,是‘泥火门’的核心成员。根据这六十天的数据记录,你们在烧制过程中的贡献率分别为:赵磊18%,王刚22%,李强15%,张振15%,刘全20%。总计贡献率占本次成品价值的90%以上。没有你们的精准执行,就没有这件‘釉变’神品。因此,这笔钱,是你们应得的劳动所得。”
“第二,林凡师父的个人资产已通过‘永恒种子’计划和核心资产池进行隔离。这三十万出自他的私人分红账户,属于个人可支配财富。他有权决定用途,而他的决定是——分享给你们,以增强团队的凝聚力和抗风险能力。”
“第三,也是最关键的,”小西的声音变得严肃起来,“如果你们拒绝接收,将导致团队内部出现裂痕,影响后续创作的稳定性。这对林凡师父而言,是比损失金钱更大的风险。因此,接受这笔钱,是命令,不是商量。”
小西的话,条理清晰,逻辑严密,像一串精准的代码,瞬间击穿了五人那层基于情感和军人荣誉的抵抗。
赵磊他们愣住了,他们没想到那个藏在手表里的小姑娘,会算得这么清楚,说得这么在理。他们看着林凡,林凡的眼神依旧平静,但那平静之下,是一种不容违逆的坚定。
“赵磊,”林凡开口了,声音不高,却像锤子砸在心上,“小西把账算清楚了。这钱,不是我赏你们的,是你们自己挣的。你们这俩月,睡得比狗晚,起得比鸡早,手上磨的泡叠着泡,这钱,烫手,但你们受得起。”
他站起身,走到赵磊面前,把那张银行卡硬塞进他手里:“拿着。这不是施舍,是军令状。拿了钱,就得给我把活儿干得更好,把院子守得更牢,把手艺传得更远。以后这‘泥火门’要是做大了,你们就是开国功臣。要是干不好,就算把钱还我,我也不要。”
林凡的目光扫过五人:“怎么花,你们自己看着办。想娶媳妇,师父给你们做媒;想盖房子,师父给你们画图;想以后单干,师父把全套手艺传给你们,绝不藏私。但今天,这钱,你们必须拿着!”
赵磊的手剧烈地颤抖着,那张薄薄的银行卡,此刻重如千钧。他看着林凡那双布满老茧、却无比真诚的眼睛,看着师父那不容置疑的眼神,再看看手腕上那块刻着“泥火同心”的手表。
军人的血性、徒弟的忠诚、以及对师父那份深重情意的感激,在这一刻交织在一起,冲垮了所有的防线。
“扑通!”
赵磊单膝跪地,双手接过那张银行卡,额头重重磕在泥土上:“师父!赵磊……赵磊接令!这钱,我拿着!但我发誓,这辈子,这身手艺,这条命,都交给师父,交给‘泥火门’!只要我赵磊有一口气,这院子,就塌不了!”
“我们也发誓!”王刚、李强、张振、刘全四人齐刷刷地跪下,声音嘶哑却震耳欲聋,“师父给的,我们拿着!师父的恩,我们记一辈子!以后刀山火海,我们跟着师父走!”
林凡看着跪在地上的五个徒弟,眼眶有些发热。他伸手,一个一个把他们扶起来:“行了,行了,都是爷们儿,整这些虚头巴脑的干啥。赶紧去银行,把钱存好。存完了,回来吃饭!今天高兴,让小西给咱们整点好吃的……呃,虽然它做不了饭,但可以让赵磊点个大烧烤,咱师徒几个,好好喝两杯!”
“是!”赵磊站起身,用袖子抹了把眼睛,把银行卡紧紧攥在手心,那力道,像是要把它嵌进肉里。他看了一眼其他四个兄弟,五个人眼神交汇,无需多言,一种前所未有的、铁板一块的信任和羁绊,在这一刻彻底铸成。
五人转身,大步走向院门,背影挺拔,步伐坚定。那五块风格各异的手表,在夕阳下闪烁着统一而坚定的光芒。
林凡看着他们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手腕上的小西。小西的光影正对着他甜甜地笑,大眼睛里满是欣慰。
“大哥,他们接过去了。”小西轻声说。
“嗯,接过去了。”林凡点点头,心里那块石头彻底落了地。他知道,这三十万花出去,买回来的,是五颗死心塌地的心,是一个牢不可破的团队,是“泥火门”真正的基石。
他转过身,看着窑中那件流光溢彩的荷叶盖罐,轻轻说道:“丫头,这下,咱这炉火,算是真正烧旺了。”
小西在表盘上开心地转了个圈:“是啊,大哥~ 而且,这火,会越烧越旺,烧出个未来呢~”
院门外,赵磊五人已经发动了车子。他们没有立刻去银行,而是先绕着村子开了一圈,确认没有可疑人员跟踪后,才驶向市区。手腕上的手表,正将他们的心率、位置、甚至车况,实时传送回林凡和小西那里。
这不仅仅是一百五十万的分配,这是一次灵魂的洗礼,一次团队的誓师。从今天起,林凡不再是光杆司令,他有了自己的嫡系,有了可以托付后背的兄弟。
原构设计要搬家了,还要林凡去露个面。
消息是小西传给林凡的。郑弘文那边,公司盈利势头猛得像脱缰的野马,原先那破写字楼已经塞不下膨胀的团队和如雪片般飞来的订单。他在CBD核心区租下了上下两层崭新的写字楼,装修得那叫一个灯火通明、现代感十足。
“林董,该您出面了。”郑弘文在加密线路里语气轻松,带着一丝调侃,“剪彩、见见新员工、定定军心。您一直神龙见首不见尾,大家伙儿都以为背后的老板是个虚构人物呢。”
林凡一听要他去那种金碧辉煌的地方,头皮就发麻。“剪啥彩?我那双手全是泥,抓不住剪刀。再说了,公司不是有你郑总嘛,我去干啥?”
“大哥~”小西的声音甜甜地插进来,“郑总说得对哦。您是‘根’,得偶尔露个面,让大家知道这棵大树的根基是扎实的。而且,根据数据分析,新招聘的员工里,女性占比高达87.3%,她们对‘神秘老板’的好奇心很强呢~ 您这一去,能极大地提升团队凝聚力和八卦幸福指数哦~”
林凡被说得哭笑不得,但知道这事儿躲不过。他刚要答应,一旁的赵磊却跨前一步,脸色严肃得像要去排雷。
“师父,不能您自己去。”赵磊声音低沉,“那个CBD,人多眼杂,鱼龙混杂。您现在名气大了,万一有人认出您是那个烧窑的林凡,心怀不轨怎么办?那仿古瓷的孙子还没抓到呢。我带上王刚他们四个,陪您一起去。”
林凡想了想,觉得有理。这年头,财不外露是假,安全第一是真。
“行,一起去。不过,”林凡指了指五人身上那套笔挺却扎眼的黑色冲锋衣,“都啥场合了,还穿这身‘特警制服’?换换,整利索点。小西,你给安排安排。”
“收到~”小西光影一闪,“已根据人体工学和社会礼仪规范,为五位保镖哥哥挑选了最合适的‘商务精英’套装。现在下单,两小时内送到。保证看起来像五大投行高管,而不是五大金刚。”
两小时后,当赵磊五人换上新装出现在林凡面前时,连林凡都愣了一下。
剪裁得体的深灰色西装,合身的白色衬衫,领带打得一丝不苟,发型也用发蜡精心固定过。那股子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杀气,被高档面料一裹,竟然真的变成了一种冷峻的精英气质。只是他们站姿依然笔挺,眼神依旧锐利,手腕上那五块风格各异的智能手表,在袖口若隐若现,时刻提醒着他们不是普通人。
林凡自己也换上了苏婉帮他挑的一身改良中山装,看着儒雅又不失硬气。师徒六人,开着那辆越野车和两辆刚提的黑色商务车,浩浩荡荡开往CBD。
到了原构设计新办公楼下,林凡还没下车,就感觉到了气氛的不同。
崭新的玻璃幕墙大楼,大堂锃亮得能照出人影。电梯直达十八层,门一开,一股混合着香水、咖啡和新布料味道的空气扑面而来。
郑弘文早已等候在门口,依旧是那副精干的总裁模样,看到林凡一行人,笑着迎上来:“林董,欢迎。各位,欢迎。”
林凡点点头,刚迈步进去,就感觉无数道目光“唰”地一下射了过来。
公司里,真的是女孩子居多。
开放式的大办公区,放眼望去,几乎是一片花海。年轻的女孩们,有的穿着干练的职业装,有的穿着很有设计感的个性服饰,一个个青春靓丽,正假装埋头工作,实则眼角余光全都偷偷瞄向门口这群特殊的访客。
当林凡这个穿着中山装、皮肤黝黑、手掌粗糙的中年男人出现时,不少女孩眼里闪过一丝诧异。而当她们看到林凡身后那五个穿着高定西装、气场强大、眼神凌厉的“帅哥保镖”时,整个办公区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紧接着,响起了一阵压抑不住的、细碎的议论声和掩饰不住的窃笑声。
“哇……那是老板?”
“好帅啊!那五个保镖!是明星吗?”
“那个穿中山装的是老板?看起来好……硬核啊。”
“天哪,这气场,比电影里还带感!”
赵磊五人瞬间进入了战斗状态。他们没理会那些火辣的目光,而是迅速分散站位,形成了半圆形的护卫阵型。王刚的眼神在几秒内扫视了全场所有角落、通风口和出入口;李强和张振不动声色地调整了站位,挡住了可能的冲击路线;刘全的手腕微微下垂,那是随时准备通过手表呼叫支援的姿势。
郑弘文看在眼里,心里暗赞一声专业,面上却不动声色,领着林凡往总裁办公室走,一边走一边低声介绍:“林董,目前设计部有四十多人,行政和运营二十多人,绝大部分是女性。这也是行业特点,学服装设计的,女孩子心思更细腻,审美更敏锐。”
林凡有些局促地走着,感觉浑身不自在。他这辈子打交道最多的就是泥巴、窑火和退伍兵,突然掉进这女儿国里,感觉自己像头误入天鹅群的黑熊。
“那个……郑总,这地方太亮了,晃眼。”林凡低声嘟囔,“还有,这味儿,太香了。”
郑弘文忍俊不禁:“林董,这是香氛系统,为了营造创意氛围。您慢慢就习惯了。”
到了办公室,关上门,隔绝了外面的视线,林凡才长舒了一口气,一屁股坐在郑弘文那张价值不菲的人体工学椅上。
“哎呀妈呀,比烧一天窑还累。”林凡揉了揉太阳穴,“郑总,你天天在这花堆里上班,不容易啊。”
郑弘文笑道:“林董说笑了。今天请您来,主要是开个短暂的全体员工会,您简单说两句就行,不用太长。主要是让大家见见您这位‘灵魂投资人’。”
林凡一听要讲话,头更大了。“说啥啊?我又不懂设计,也不懂英文。”
“不用懂。”郑弘文递给他一杯茶,“您就说说您的规矩,您的原则。大家现在都叫您‘泥火匠人’,您的故事在圈内已经传开了,大家其实很佩服您这种专注手艺的精神。您只要表现出那种‘真’和‘稳’,就够了。”
这时,小西在手表里提醒:“大哥,别紧张。就把她们当成你烧窑时的泥巴,或者赵磊他们几个大老粗就行。越自然,越有魅力。”
林凡深吸一口气,点点头:“行,那就说两句。”
会议是在多功能厅举行的。当林凡在郑弘文陪同下走上台时,台下瞬间安静下来,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这个神秘的老板身上。
林凡看着台下那一张张年轻、好奇、充满活力的脸庞,尤其是那些女孩子们亮晶晶的眼睛,心里那点紧张反而消失了。他想起了自己的窑,想起了自己的徒弟,想起了那些泥巴。
他拿起麦克风,没念稿子,开口就是那口带着泥土味的普通话:
“那个……俺是林凡。大伙儿好。”
一句话,台下原本有些紧绷的气氛瞬间松弛,甚至响起了一阵善意的笑声。
“郑总让我说两句,我也不会说啥大道理。”林凡挠了挠头,样子憨厚又实在,“我就知道烧窑。泥巴得揉透了,坯子得拉匀了,火候得看准了,才能出好东西。做衣服,我看不懂图纸,但我知道,那布得是布,线得是线,针脚得密实,穿在身上才舒服。”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眼神真挚:“你们都是大学生,有文化,懂设计。我是个土包子,只会玩泥巴。但我把赚来的钱投给郑总,是因为我相信,这世上不管干啥,道理是通的。都得用心,都得较真,都不能糊弄。你们在这儿画图,就像我在那儿拉坯,都得对得起手里的活计。”
“以后,这公司就是咱们的家。只要你们把活儿干漂亮了,钱少不了你们的。要是谁欺负你们,或者你们受了委屈,就跟我说。我那五个徒弟,”林凡指了指站在角落里、气场强大的赵磊五人,“虽然看着凶,但都是护犊子的。只要我林凡有一口饭吃,就饿不着你们!”
“哗——”全场爆发出热烈的掌声,尤其是女孩子们,眼睛都亮了。这老板,太实诚了!太有安全感了!
郑弘文在台下看着,嘴角露出满意的笑容。他知道,林凡这几句大白话,比任何华丽的PPT演讲都管用。这叫“人格魅力”。
会议很快结束,但林凡走出会场时,感觉背后的衬衫都湿透了。赵磊上前一步,低声道:“师父,您讲得很好。那些女孩子的眼神,没有恶意,只有敬佩和好奇。”
林凡松了口气:“吓死我了。走,郑总,咱去你办公室喝口茶,这地方,我是一分钟也待不下去了。”
看着林凡有些狼狈却又无比真实的背影,郑弘文和赵磊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笑意。这个“泥火门”的掌门人,在商场上或许是个新手,但在“聚人心”这件事上,他有着天生的禀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