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慈的膝盖陷在骨砖的裂隙里,左手五指抠进地面,指节泛白。右臂的金纹还在皮下蠕动,像烧红的铁丝顺着经脉往心口扎。他没闭眼,盯着祭坛上方那枚悬浮的天道碎片。金光还在扩散,无声无息地扫过整座白骨仙城,照得断墙残柱的影子拉得老长。
姜璃靠在西侧石柱上,背脊贴着冰冷的石面,双手垂在身侧。她喘得轻,但每吸一口气都像扯着肺管子。玉佩贴在胸口,黯淡无光。她抬了下眼皮,看向空中那团金光,又缓缓移开,落在宋慈后颈处——那里,金纹已经爬到了锁骨上方,皮肤微微凸起,像是有东西在底下游走。
祭坛外,脚步声开始响起。
先是远处一道黑影掠过废墟缺口,踩碎半截断碑,落地时溅起灰烬。接着是第二道、第三道,从不同方向逼近。黑袍修士三三两两聚拢,目光全被空中那枚碎片吸住。有人喉结滚动,有人指尖微颤,握紧了藏在袖中的符箓。
一名黄眉修士踏上前,脚尖碾碎一块骨砖。他仰头望着碎片,眼中闪过贪婪,猛地抬手,灵力凝成一掌虚抓。
就在他指尖触及金光边缘的瞬间,护盾波动浮现。一层扭曲的涟漪自碎片外围荡开,如水波般转瞬即逝。黄眉修士的手刚碰上去,整个人突然僵住。他脸上血色骤退,经脉在皮肤下暴起,青紫发黑。一声闷响从体内传来,像是骨头炸裂。他倒飞出去,砸在三丈外的断墙上,滑落时嘴角不断涌血,右手整条手臂已扭曲变形,灵力残流还在皮下乱窜。
其余修士脚步一顿。
没人再敢直接伸手。
一名背刀修士冷哼一声,从怀中取出一枚青铜铃铛,轻轻一摇。铃声低哑,一道灰雾自铃中溢出,化作蛇形灵体,悄无声息地朝碎片游去。灰雾触到金光时,同样激起一圈涟漪。那蛇形灵体猛地抽搐,随即崩解,化作点点残渣飘散。背刀修士脸色一白,铃铛差点脱手,急忙收了回去。
宋慈一直盯着护盾边缘的波动轨迹。他左掌贴地,借着地面传来的微弱震感,配合天眼·入微,将视线穿透金光表层。视野里,碎片外围浮现出一层极细的灵力网,由无数符文串联而成,呈环状旋转。每当有外力靠近,符文便迅速重组,形成反向冲击,将入侵者自身灵力反弹回体内。
这不是普通的防御阵。
这是反噬型护盾,专克强取豪夺。
他喉咙一甜,又一口血涌上来,这次没让它流下,咬牙咽了回去。经脉里的灼痛越来越密,像有无数根针在扎。他没动,只是把左手换了个位置,掌心压住一道裂缝,借着地底残存的凉意稳住神识。
姜璃察觉到他动作细微变化,微微抬头。她的声音很轻,几乎被风吹散:“还能撑?”
宋慈没回头,只点了点头。他右瞳的金纹仍在跳动,视野里的一切都蒙着一层金光,但还能看清护盾的运行规律。那层灵力网每隔七息会有一瞬迟滞,像是能量循环的节点。这个空档极短,稍纵即逝,但确实存在。
他知道,这护盾不能硬破。
谁碰,谁死。
祭坛外,修士们开始试探新的手段。一名灰袍老者取出一面铜镜,对准碎片,口中念诀。镜面泛起幽光,一道光束射出,打在护盾上。涟漪荡开,光束被偏转,擦过老者肩头,削下半片衣角。他脸色阴沉,收镜不语。
另一侧,两名修士联手布阵,以血为引,催动一张赤色符箓。符火腾起,化作火鸟扑向碎片。火鸟撞上金光,瞬间被弹开,反扑向施术者。两人惊叫闪避,其中一人慢了半步,被火焰扫中手臂,皮肉焦黑,惨叫不止。
混乱中,更多人围了上来。
他们不再轻易出手,但也没退。站在祭坛边缘,彼此戒备,眼神却始终黏在那枚碎片上。有人低声议论,有人暗中传音,有人悄悄布下隐符,准备伺机而动。
宋慈看得清楚。这些人不是来帮忙的。他们是来抢的。
他低头看了眼自己的右手。掌心还残留着《造化道典》的触感,布囊贴在腰间,纹路微微发烫。他知道这东西能解析结构,但现在的状态,连维持天眼·入微都吃力。贸然催动,只会让金纹继续蔓延,直到吞噬神识。
他不能动。
至少现在不能。
姜璃忽然动了下手指。她靠着石柱,慢慢抬起右手,指尖指向空中那枚碎片,声音依旧虚弱:“它……在变。”
宋慈抬头。
果然。那枚完整碎片正在缓慢旋转,每转一圈,表面符文就亮起一层。原本静止的金光开始流动,像是呼吸一般,一胀一缩。而在最外圈,那道与血渊主“眼”位置一致的裂痕,边缘渗出的暗红血丝又向前爬了一寸。血丝不是液体,更像是活物,在金光中微微扭动,试图弥合伤口。
可每当它靠近,护盾的符文就会剧烈震荡,金光猛然一震,将血丝逼退。
两者僵持。
宋慈瞳孔微缩。他认得那种蠕动感。和血渊主黑核里的搏动一样,带着某种未死的执念。那不是单纯的残魂,那是核心——是血渊主最后的意识残留,藏在碎片内部,正试图重新掌控这具“躯壳”。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只发出沙哑的气音。
姜璃看懂了他的意思。“它还没死。”她说,声音轻得像自语。
宋慈点头。
他知道,这碎片不能落入任何人手里。一旦被人强行夺取,护盾反噬固然会杀人,但更危险的是——血渊主的残核可能借机附身,寄生新宿主。
那时,后果比现在更糟。
祭坛外,一名高瘦修士终于按捺不住。他手中掐诀,背后浮出一柄骨刺长矛,矛尖对准碎片,低喝一声,猛然掷出!
长矛破空,速度快得带起尖啸。眼看就要撞上金光,宋慈瞳孔一缩。
就在矛尖触及护盾的刹那,异变突生。
护盾没有反弹攻击,反而向内凹陷,形成一个漩涡状的入口。长矛一头扎进金光,瞬间消失不见。
全场一静。
下一息,长矛从另一侧飞出,速度更快,直奔掷矛修士而去。那人脸色大变,急忙闪避,可还是慢了。长矛贯穿他的左肩,将他钉在身后断墙上。他惨叫未绝,体内灵力已失控暴走,皮肤下浮现出道道血线,迅速蔓延至全身。
他瞪大眼,喉咙咯咯作响,最终瘫软下去,眼珠泛白。
其余修士纷纷后退半步。
没人再敢轻举妄动。
但他们也没走。站在原地,眼神阴晴不定,彼此提防,却又都不愿放弃。有人开始低声商议,有人暗中结印,准备联手破盾。还有人悄悄绕向祭坛后方,试图从死角接近。
宋慈看得清楚。他知道,这些人不会等太久。只要有人再次出手,混乱就会爆发。
他必须做点什么。
可他动不了。经脉里的灼痛越来越重,右臂的金纹已蔓延至肩胛,皮肤滚烫。他只能靠左手撑地,维持清醒。他闭了下眼,再睁开时,天眼·入微再度启动,目光死死锁住护盾的运行轨迹。
七息一循环。
每次迟滞,持续不到半息。
这点时间,不够他破解。
但他记下了。
姜璃靠在石柱上,忽然低声说:“他们不会停。”
宋慈没答,只是微微侧头,示意听见了。
他知道。
这些修士不是善类。他们来自不同势力,平日互相倾轧,但现在,目标一致。只要有人找到破法,其他人立刻就会跟上。到时候,护盾一破,碎片失控,血渊主残核趁机夺舍,整个白骨仙城都会变成炼狱。
他不能让这种事发生。
可他现在连站都站不起来。
他低头看了眼插在骨砖上的解剖刀。刀身还在微微震颤,像是感应到了什么。他伸手握住刀柄,缓缓拔出。刀刃映出他右瞳的金纹,扭曲跳动。
他没再看。
而是将刀横放在膝上,左手按住刀背,掌心贴地,继续观察护盾的波动。
姜璃看着他,忽然抬手,指尖轻轻搭在自己手腕上。她知道血脉之力已经耗尽,但她还想试试。哪怕只有一点点,也能帮他分担些压力。
可她刚运起一丝灵力,胸口就传来剧痛,像是有东西在撕扯她的内腑。她咬住下唇,没出声,手慢慢放了下来。
宋慈察觉到她动作,侧头看了她一眼。
她对他摇了摇头。
两人谁都没说话。
祭坛外,修士们的骚动越来越大。有人开始争吵,有人威胁动手。一名满脸横肉的壮汉冷笑一声,从怀中掏出一颗黑色丹丸,一口吞下。他身上灵力暴涨,双目泛红,竟直接冲向祭坛中央。
宋慈瞳孔一缩。
他知道,这一下,要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