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底的碎石一滑,我差点又跪下去。肩上的伤像是被谁拿刀在肋骨上慢慢锯,每走一步都扯得整条胳膊发麻。可我没停,也不敢停。
身后那五个家伙的脚步声还跟着,一个都没掉队。
夜阑走在最后,剑尖点地,轻轻敲着前面的路。他每走三步就顿一下,用剑刃试探脚下的砖缝。有次他突然抬手,我们全刹住脚——他脚边那块青砖往下陷了半寸,裂纹像蛛网一样往外爬。
“左边绕。”他嗓子哑得像砂纸磨铁,“这地方撑不了多久。”
墨渊没说话,耳朵竖着,眼睛扫着头顶那些歪斜的横梁。走到一段塌了一半的廊子时,他忽然往前一蹿,肩膀顶住一根快掉下来的粗木,整个人绷成一张弓。“过!”他吼了一声,声音在空荡荡的废墟里撞出回响。
楚寒从我旁边擦身而过,佛光往头顶一撑,光晕颤了颤,压住簌簌落下的灰土。他嘴唇发白,显然灵力耗得差不多了,但手没松。
萧妄走在我右后方,手里攥着个小罗盘,指针转得跟抽风似的。他看了两眼,低声说:“出口在正前方,三十步,气流有断层,应该是开了结界口。”
裴寂一句话没说,刀出了三寸,背对着我们,盯着来时的路。他不信外面没人追,哪怕刚才那一战已经清了三处埋伏。
我们六个人就这么一步步挪出去,像一群刚从地底下爬出来的瘸腿野狗,脏得不像样,走得也不体面。可奇怪的是,没人乱动,没人喊累,连我喘粗气的时候,他们都会下意识放慢脚步。
我知道他们在等我下令。
可我现在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终于,前头黑漆漆的通道尽头透出一点光。不是日光,是符阵启动时那种泛青的亮,照得岩壁忽明忽暗。空气也变了味儿,从腐土和血锈的腥气,变成了外头山林才有的湿冷草木香。
出口到了。
我抬脚跨过最后一道门槛,脚底踩上一块平整的石板。身子晃了晃,硬是靠墙站稳。眼前豁然开朗——一片开阔的谷地,四周峭壁环抱,头顶天光被一层淡金色的结界罩着,像锅盖扣下来。远处有树影摇晃,近处站着人。
一堆人。
密密麻麻站了二十多个,穿着各峰各殿的制式道袍,手里拎着剑、符、法器,排成一道人墙,把出口堵得死死的。他们没动手,也没说话,可那股杀气压得人喘不过气。
我眯了眯眼,没动。
身后的五个人却在同一秒变了阵型。
夜阑往前半步,剑“噌”地抽出半尺,寒光一闪即收。他站在我左前方,侧身对着人群,像条随时要扑出去的狼。
墨渊低吼一声,耳尖冒出来,指甲变长,肌肉鼓起,摆明了下一秒就能化出半兽形态。他站在我右边,挡住了右侧所有视线死角。
楚寒左手掐诀,佛光重新撑开,这次不再只是护顶,而是往外扩了一圈,形成半弧形屏障。他站位略靠后,却把我和左右两翼全都罩了进去。
萧妄把罗盘塞进怀里,右手往袖子里一插,再抽出来时,指尖夹着三张叠好的符纸。他嘴角还是挂着那点冷笑,眼神却冷得能刮下一层霜。
裴寂始终没回头。他背对我们,面朝来路,刀已出鞘三寸,刀尖垂地。他不动,可谁都看得出来——只要有人敢从背后偷袭,他能在半息内砍翻三个。
六个人,五个带伤,一个快散架。
可站姿齐整,呼吸同步,连脚步落地的节奏都像一个人。
我没说话,只抬起手,轻轻往下压了压。
意思是:别动,听我说。
他们立刻收势,但没退。
我往前走了两步,离那群人近了些,喉咙干得冒烟,声音哑得自己都不认识:“你们挡路了。”
对面没人应。
可空气里那股威压更重了。我能感觉到,有人藏在人群后头,没露脸,但视线像钉子一样扎在我背上。
然后,一个声音响了起来。
“慕晚歌。”
那声音不急不缓,带着股自上而下的审判意味,像是早就准备好台词,就等着这一刻念出来。
“你勾结邪魔,扰乱宗门秩序,私闯秘境,盗取禁地之物。”他说,“今日若不交出玉匣,休想活着离开。”
我没动。
夜阑的剑尖微微下压,墨渊的拳头握得咯咯响,楚寒的佛光晃了晃,萧妄的符纸翻了个面,裴寂的刀又出了半寸。
我还是没动。
“你说完了?”我问。
那人顿了顿,似乎没料到我会是这个反应。
“你可知罪?”他声音冷了几分。
“我不知道。”我说,“我只知道,这玉匣是我从塌了的地宫里抢出来的,梁砸下来的时候你在哪儿?符纸烧完的时候你在哪儿?守护兽冲过来的时候,你躲在哪个山头看热闹?”
我没提高音量,说得平平常常,像在唠家常。
可这话一出,对面那群人里有几个明显动摇了。有人低头看自己的手,有人悄悄往后退了半步。
“你不必狡辩。”那声音再次响起,这次多了点咬牙切齿的味道,“你以邪术蛊惑人心,让五大反派为你卖命,此等行径,与魔头无异!”
我嗤笑一声。
“蛊惑?”我扭头看了眼身后的五个家伙,“你管这叫蛊惑?”
夜阑冷冷接话:“谁是你的人?我只认她。”
墨渊咧嘴,露出一排尖牙:“老子乐意给她扛梁,关你屁事。”
楚寒合掌,轻诵一句佛号:“心之所向,非术可驱。”
萧妄冷笑:“你要抓她,先问问我手里的符答不答应。”
裴寂没回头,只把刀往前递了半寸,刀尖指向地面:“我的刀,只听她的。”
六个声音,六种语气,没有一个是在演。
我看着那堆人,缓缓开口:“你们拦的是我。可你们拦得住吗?”
没人说话。
风从谷口吹进来,卷着碎叶打在石板上,啪啪作响。
那个声音终于又响起来,这次不再是高高在上,而是透着一股压抑不住的怒意:“你不配拥有它。你不该打破规则。你不该……动摇天命。”
我懂了。
原来不是为了玉匣。
也不是为了什么宗门大义。
他是不甘心。
不甘心自己一路顺风顺水的剧本被人撕了,不甘心那些本该死的反派活得好好的,不甘心所有人都不再看他一眼,转而去信一个他眼中的“邪修”。
他输的不是实力,是存在感。
我看着那堵人墙,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天命?”我笑了下,嗓音沙哑,“你真以为你是主角?”
我没等他回答,只往前又走了一步。
一步,不多。
可我身后的五个人,全跟着动了。
夜阑剑锋微扬,墨渊低吼蓄势,楚寒佛光暴涨,萧妄符纸燃起青烟,裴寂转身,刀锋出鞘三分之二。
六道气息轰然炸开,像一把钝刀劈进凝固的空气。
对面那群人终于慌了。
有人后退,有人举盾,有人捏诀准备结阵。
可我还是没动。
只站在原地,看着那堵人墙后头,那个始终没露脸的人。
“你要是真觉得自己是正义。”我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楚,“那就出来,面对面地说。”
风更大了。
谷口的树叶哗哗响。
没人动。
我站在秘境出口内侧三步的地方,肩上的血还在往下滴,一滴,一滴,落在石板上,晕开一小片暗红。
夜阑站在我左前方,剑未出鞘,目光如刀。
墨渊立于右翼,耳尖微尖,拳骨发白。
楚寒维持佛光,白衣染尘,眼神沉静。
萧妄藏符于袖,面色苍白,冷笑未散。
裴寂守在最后,面朝来路,刀锋映光。
我们没说话。
也没动手。
可谁都看得出来——
这一关,我们不打算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