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辰站在松树五步外,阳光落在他肩头,布包拎在手里,没急着开口。林越闭着眼,呼吸平稳,扫帚靠在树干上,影子落在脚边一圈看不见的边界里。风从演武场那边吹过来,带着点尘土味,也夹着几声远远的议论,但那些声音到了这棵孤松下,就像撞上了一堵墙,戛然而止。
江辰动了动脚,往前迈了半步,鞋底碾过一片枯叶,发出轻微的响声。林越眼皮颤了一下,没睁眼,只是鼻翼微微一动,像是嗅到了什么熟悉的气息。
“我给你带了些东西。”江辰终于说话了,声音不高,也不低,刚好够两个人听见。没有提昨天的事,也没问那三个人是怎么废的,更没说外门现在有多少双眼睛偷偷往这边瞄。他就这么平平常常地开了口,像早上碰面时说一句“吃了吗”那样自然。
林越这才缓缓睁眼,目光落在江辰脸上,眼神没什么波动,但眼角的线条似乎松了一寸。他没应声,只是静静看着。
江辰也不在意,蹲下身,把布包放在松树根旁的一块青石上,解开系绳。布包摊开,里面是三个瓷瓶、两袋灵石,还有一小摞干净的纱布和一瓶止血散。瓷瓶没贴标签,但能看出火候匀净,封口严实,显然是内门丹房出的东西。灵石袋子扎得紧,透过粗布能看见里面泛着微光的下品灵石,数量不多不少,正好两百块。
“丹是回气的,昨天你用了劲,补一补。”江辰一边往外拿一边说,“灵石是我攒的,你要是接任务缺钱,先拿着。纱布和药散……万一搬东西划了手,别硬扛。”
他说得轻巧,仿佛这些不是从内门层层关卡里顺出来的资源,而是路边捡的野果子。可林越知道分量。外门弟子一个月才发五十块灵石,回气丹要到执事堂排队换,还得看脸色。这些东西,对江辰来说也不是大风刮来的。
林越低头看着那几个瓶子,视线在其中一个停留了几息。瓶身有点温,像是刚离手不久。他没伸手去拿,也没道谢,只是喉结轻轻滚了一下。
江辰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顺势靠着松树站定,离林越半步远。他没看林越,反而抬头看了看天。日头已经升到正中,阳光穿过稀疏的松针,在地上洒出斑驳的光点。一只麻雀扑棱着落在枝头,叽喳叫了两声,又飞走了。
“你最近挺忙。”江辰笑了笑,“我都听说了,王通那条胳膊怕是废了。”
林越依旧没动,但耳朵尖微微红了一下。不是因为被提起那事,而是——江辰说的是“听说”,可他知道,江辰根本不在现场。没人看到他是怎么出手的,连玄风真人查了一圈都没找出痕迹。可江辰就是知道,而且说得像吃饭喝水一样平常。
这种被人看透的感觉,不太舒服。但也……不坏。
林越终于抬起头,目光直直看向江辰。他的眼神一向冷,像井底的水,照不出情绪。可这一刻,那层冰裂开了一道缝。他嘴唇动了动,声音有些哑:“兄弟,谢谢你。”
这句话出口,连他自己都愣了一下。他多久没说过这种话了?一年?两年?自从被测出灵根只亮一盏灯,就成了外门笑柄,谁见了都绕着走。他习惯了沉默,习惯了背对人群,习惯了把所有话咽进肚子里。可今天,这话就这么出来了,没经过脑子,像是憋久了自己冒出来的。
江辰转过头,看着他,笑了。不是那种夸张的大笑,也不是敷衍的点头,就是嘴角自然扬起,眼里有光。他摆了摆手:“我们是兄弟,不用这么客气。”
风吹过松梢,扫帚杆晃了晃,影子在地上轻轻摇。林越没再说话,但肩膀松了下来,不像刚才那样绷得像根铁棍。他慢慢弯腰,从青石上拿起那个装回气丹的瓷瓶,指尖抚过瓶身,感受到一丝残留的体温。
他知道这瓶丹药是江辰亲手交给执事堂的师姐换的。他也知道江辰最近在帮采药堂处理伤员,福泽值涨得快,灵石来得也顺。但他不知道的是,江辰昨晚特意去了趟丹房后院,守到子时才拿到这三瓶刚出炉的回气丹——因为新出炉的药性最稳,对经脉负担最小。
这些事江辰没说,林越也没问。说了就不是兄弟了。
江辰看了眼天色,太阳已经开始偏西。他拍了拍林越的肩膀,力道不重,却很实。“我得回去了,晚上还有课。”他说完,转身就走,蓝布衣的背影渐渐远去,脚步声踏在石板路上,清脆有力。
林越没送,也没抬头。他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瓶丹药,掌心传来温热的触感。远处有几个外门弟子探头探脑,看见这一幕又赶紧缩回去。他们不明白,为什么江辰能这么自然地走近林越,而他们连靠近十步之内都不敢。
因为他们给的是敬畏,江辰给的是兄弟。
林越低头看着脚下的地面,那里有一圈极淡的痕迹,像是被什么力量压过,草都不长。他站在这里,一步没动,可心里某个地方,好像动了一下。
他把丹药塞进怀里,另一只手摸了摸扫帚柄。明天还得去后山搬柴,听说那边有野猪出没。他不怕野猪,他怕的是没人信他能活着回来。但现在不一样了,至少有一个人,从来不用证据就信他。
他抬头看了眼江辰离去的方向,那人已经拐过演武场的角门,不见了。
林越重新靠回松树,闭上眼。阳光照在脸上,暖的。怀里的丹药贴着胸口,也是暖的。
他没再想昨天的事,也没盘算接下来该找谁麻烦。他就这么站着,像一棵扎根的树,脚下有圈看不见的地盘,身后有棵老松,前方有条石板路,路尽头有个背影,走得不急不慢。
兄弟不是天天挂在嘴上的,是在你被人当废物踩的时候,默默给你递药的人。
林越睁开眼,嘴角微微扬了一下,又很快压下去。他拿起扫帚,轻轻扫了扫脚前的落叶,动作很轻,像是怕惊扰了这份安静。
太阳西斜,影子拉长,松树下只剩一人一帚,和一块青石上留下的两个空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