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尘的手还压在苏小婉的手背上,掌心温热,不像个快死的人。她指尖下的银针还在震,那股灰青气息盘在陆尘丹田,像条守门的蛇。她没动,也没抽手。岩壁下风冷,吹得她袖口猎猎响,可她觉得烫,从手腕一路烧到心口。
她忽然明白了。
不是他在求她救他。
是他用最后一点力气,在告诉她——别怕。
她咬牙,指甲掐进掌心。再抬眼时,眼里没雾了,只有一道冷光劈开混沌。她猛地收手,六枚银针“铮”地收回筒中,动作干脆得像砍柴。药瓶被她一把攥进怀里,指节发白。
“你活下来不是为了送药。”她盯着陆尘,声音压得极低,却像刀刻进石,“是来揭局的。”
陆尘睁眼看了她一眼。没说话,也没点头。可他知道她在说什么。
他也知道,她要走了。
苏小婉转身就走,脚步没停,连头都没回。枯骨岭的雾还没散,山路像条灰蛇盘进山腹。她身影一晃,就没了。
陆尘靠在岩壁上,喘了口气。左臂伤口又渗黑血,布条黏在皮肉上,一动就撕着疼。他想站起来,腿却软得撑不住。他低头看自己手,抖得厉害。可他还是撑着墙,一点点往上蹭。
不能躺。
她走了,没人替他挡后面那一刀。
他听见远处林子有动静,像是树枝被踩断。他眯眼望过去,雾太重,看不清。但他知道,有人来了。不是她。
他咬牙,一脚拖着一脚往前挪。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他不敢回头,也不敢喊她名字。他知道她不会等他。
但她往哪走,他就往哪追。
破庙就在前头,塌了半边屋顶,供桌歪在墙角。苏小婉冲进去时,脚底带起一阵碎叶。庙里空荡荡的,只有张腐木桌,四条腿短了一截,歪歪斜斜杵在那儿。这是她三个月前给山民义诊时搭的台子,放药、写方、扎针都在这桌上。那时她还当自己是药王谷的人,还信“清浊丹”能救人。
现在她知道,那是毒。
她站在桌前,盯着那道裂痕,忽然抬手。
“啪!”
一掌劈下,桌面应声裂开,从中间炸出一道长缝,木屑飞溅。她没用灵力,纯靠掌劲。手心火辣辣地疼,可她脸上没表情。
“我不再是药王谷的人了。”
话音落,人已跃出破庙,身影一闪,没入山道深处。
庙里只剩那张裂桌,和地上几片枯叶,打着旋儿,慢慢停下。
药王谷,暗室。
烛火幽绿,照不见四壁。一名黑衣死士跪在蒲团上,头低得几乎贴地。
“启禀谷主,苏小婉脱离掌控,疑似携证叛逃。”
室内静了两息。
然后,一个低沉嗓音响起,不急不缓,像钝刀磨骨:“传令下去,见人即杀,不留活口。陆尘同罪论处,格杀勿论。”
死士领命,退后三步,身形一晃,消失在阴影里。
片刻后,三道黑影从谷门掠出,踏雾而行,直扑荒山边缘。他们没带旗号,没穿谷服,腰间匕首缠着黑布,不出声,不交谈,只朝着破庙方向疾驰。
风卷起落叶,扫过庙门口的裂桌。
陆尘终于挪到庙外,靠着断墙喘气。他抬头看了眼破庙,没进去。他知道她不在了。他靠着墙,一点一点往前蹭,脚底在碎石上拖出两道浅痕。
他听见远处有风声,不是自然的风。是人动起来带起的气流。他眯眼望过去,山道弯折,看不见人,但他知道——追兵来了。
他咬牙,加快脚步。
不能倒。
她拍了案,断了路,他得活着追上去。
否则她那一掌,就白劈了。
苏小婉在山道上狂奔,肺里像着了火。她没运灵力,不敢暴露气息。她把药瓶塞进内袋,外袍拉紧,遮住银针筒。她知道药王谷的追杀令一旦下达,就不会留余地。她不再是弟子,是叛徒,是必须抹去的污点。
她跑过一段陡坡,脚下打滑,膝盖撞在石头上。她闷哼一声,没停,爬起来继续跑。她想起师父临死前的样子,嘴唇发黑,手里攥着那个粗瓷瓶。她当时不信,以为是误服杂药。现在她信了。
她也成了下一个。
她拐过山弯,看见前方有岔路。一条通向北岭,一条通往凡俗城镇。她站了两息,选了北岭。
那边有旧识,能藏身。
她刚踏上北岭道,忽觉背后寒毛一竖。
她猛地蹲下,一枚铁蒺藜擦着头顶飞过,“钉”地扎进树干。她翻身滚进灌木,屏住呼吸。
三个黑衣人从林间掠出,落地无声。他们没戴面巾,可她认得那种步伐——药王谷死士,专司灭口。三人呈品字形散开,一人搜林,两人盯路。
她缩在灌木后,手摸到银针筒。她不敢动。对方三人,修为最低也是印官初期,她如今神识耗损,正面交手必败。
她盯着其中一人腰间的黑布匕首。
那是命令。
格杀勿论。
她闭眼,深吸一口气,缓缓往后退。她不能硬拼,得绕路。她记得北岭深处有条废弃矿道,能通山外。
她退了十步,确认无人察觉,猛地起身,贴着山壁疾行。她没走大路,专挑岩缝和密林。身后追兵没追上来,可她知道,这只是开始。
药王谷不会只派一波人。
她跑出一里地,终于看见矿道入口,被藤蔓遮了大半。她钻进去,靠在石壁上喘气。洞内阴冷,空气滞涩。她掏出药瓶,盯着那粗瓷表面。
这就是证据。
她师父死前攥着它,陆尘差点死在它手上,现在她带着它亡命奔逃。一瓶药,三条命。
她忽然笑了下,笑得比哭还难看。
“你们炼人血馒头,我偏不让它咽下去。”
她把药瓶贴身收好,摸出一枚银针,在石壁上刻了个“苏”字。不是留记号,是立誓。
从今往后,她不是药王谷的苏小婉。
她是苏小婉,要掀桌子的人。
陆尘终于爬上山坡,看见北岭岔道。他停下,靠在树上喘气。左臂的伤让他视线发黑,可他还是看清了地上的脚印——新踩的,朝北岭去。
是她。
他拖着身子跟上去,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他不敢运灵力,怕引动体内那股灰青气息暴走。他只能靠两条腿,一步一步挪。
他拐过山弯,忽然听见前方有打斗声。
他心头一紧,加快脚步。可他刚冲出去,就看见三道黑影从林间掠过,速度快得离谱。他们没追苏小婉,而是直奔破庙方向。
他愣住。
他们不去追她?
等等——
他忽然反应过来。
他们不是冲她来的。
是冲他来的。
药王谷的追杀令,是双杀。
他才是靶心。
他靠在树后,喘着粗气,冷汗顺着额角往下淌。他不能去北岭。他得反着走,把追兵引开。否则她跑不远。
他咬牙,转身往南岭走。脚步踉跄,却一步步踩实。他把外袍扯下,扔在路边。他故意踩断树枝,留下痕迹。
他得让他们看见他。
他得让他们追他。
南岭深处,雾更重了。
苏小婉在矿道里走了半炷香时间,终于看见光。她加快脚步,钻出洞口,眼前是一片野林。她辨了方向,正要继续走,忽然听见身后有异响。
她猛地回头。
矿道里空无一人。
可她刚才明明听见了脚步声。
她屏住呼吸,手按银针筒。
没有。
或许只是风。
她松了口气,转身要走。
就在这时,她眼角余光瞥见——矿道出口的石壁上,有一串湿漉漉的脚印,正缓缓消失在阴影里。
有人跟着她出来了。
她没动,也没回头。
她慢慢把手伸进内袋,握住了药瓶。
下一秒,她猛地转身,银针脱手而出,直射矿道深处!
针尾嗡鸣,在昏暗中划出一道银线。
没人惨叫。
没人闪避。
针“钉”在石壁上,微微颤动。
她盯着那根针,呼吸一点点沉下去。
她不是一个人了。
陆尘在南岭的枯树后停下,咳出一口黑血。他靠着树干,慢慢滑坐在地。他听见远处有鸟惊飞,知道追兵近了。
他抬头看了眼天色。
雾快散了。
太阳要出来了。
他笑了笑,笑得很难看。
“来啊。”他低声说,“我在这。”
他抬起手,看着掌心的裂纹。
她拍了案。
他得活着,把这案子,砸到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