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停了。
露水滴在鞋面上,凉得刺骨。
陆尘眨了下眼,视线终于从山道拐弯处挪开。他动了动僵直的脖子,发出一声轻响,像枯枝被踩断。脚底发麻,血流回涌,针扎似的疼。他没管,抬腿往前走了一步,又一步。
树影在身后拉长,月光落在前面的路上。
他沿着碎石道往下走,脚步很慢,像是刚学会走路的人。肩膀还保持着站姿时的挺直,手垂在身侧,指尖微微蜷着。走了十几步,才渐渐松开。
外门交接处的灯笼还亮着,黄纸糊的罩子被风吹得晃,光晕一抖一抖。守值弟子趴在桌上打盹,头一点一点。陆尘走到窗前,敲了两下木框。
“送药。”他说。
弟子惊醒,揉了揉眼,认出是他,懒洋洋地起身去拿药匣。是个青灰木盒,三寸宽,五寸长,锁着铜扣。他递过来,顺口问:“一个人走?”
陆尘点头:“路熟。”
弟子“哦”了一声,又趴回去。
陆尘接过药匣,沉,压手。他用布条把盒子绑在背上,调整了下肩带,转身就走。没回头,也没道谢。他知道这趟不是任务,是借口。
她走了,他更得动。
他记得她说过的话——一日一丸,连用五日。他还记得她手指顿在半空的样子,想碰他又收回去。那一下停得太短,但他看见了。
他摸了摸胸口,瓷瓶还在,贴着肉,冰凉。他没拿出来看,只是确认它在。五天,他撑得住。药留着,等真用得上的时候再吃。
山路比白天难走。
碎石滑脚,草根绊人,夜雾从谷底往上爬,缠住小腿。他走得稳,不快也不慢,像背了三年扫帚下山那样。头顶月光被云遮了,林子黑得浓稠,只有脚下那条路还泛着点灰白。
进了枯骨岭,风变了。
不再是山间清风,而是带着腐味的阴风,刮在脸上像湿抹布。空气里有股说不清的腥气,混着土腥和烂叶味。他停下,按住胸口。
那里有点热。
不是烫,也不是疼,是像有东西在皮下轻轻跳。他解开外衣,借着微光看自己锁骨下方——一道浅黑纹路浮出来,细如发丝,转瞬即逝。
浊气波动。
他皱眉。这感觉不对劲。不是脉象乱窜那种,是……外来的东西。他以为是旧伤复发,可凶骨从不无缘无故反应。
他掏出瓷瓶,拇指蹭过瓶盖。犹豫两息,又塞回去。
再忍忍。五天呢。
他继续走。脚步放轻,耳朵竖着。地面开始出现脚印——新鲜的,深浅不一,朝同一个方向。不是他的。
他停下,环顾四周。
左边是陡坡,岩石嶙峋;右边是断崖,黑不见底;前方山路窄成一线,夹在两座秃峰之间。他右手悄悄探进袖中,摸出三张折纸符——一张鼠形,一张鹤形,一张虎形。指尖捏紧,纸边磨得指腹发痒。
“谁家的崽子敢在这耍横?”他低声说,声音散在风里。
没人答。
他迈步往前,每一步都踩在实地上。脚印越来越多,汇聚到前方岔口。他忽然觉得后颈一凉,像有人吹气。
闪!
他猛地侧身。
一道寒光擦着耳廓掠过,钉入身后树干,是一支乌铁短镖,尾羽漆黑。
三道黑影从上方跃下。
落地无声,动作整齐。一个堵前,两个包抄,呈三角之势围上来。都不说话,手里兵刃出鞘:左刀右剑,中间那人持双钩,钩尖滴着油光,显然是淬过毒。
陆尘退半步,背靠岩壁。
后路没了——刚才那镖落下时,几块碎石滚落,正好封住退路。他盯着三人,呼吸放平。
“药王谷的差事,轮不到你们插手。”他开口,嗓音平稳。
没人理他。
左侧持刀者突然出手,一刀横劈。陆尘矮身滚向右侧,同时甩手——纸鼠飞出,落地即炸,爆出一团灰烟。那鼠是乱符流里的探路招,炸开后散出“寻”字微光,照见持剑者脚步微滞。
就是现在!
他掷出纸鹤,鹤翅展开,空中划出“安”字符,直扑剑客肩头。对方抬臂格挡,符纸贴上护腕,瞬间凝滞其动作。陆尘趁机冲向缺口,右手已摸出纸虎。
可第三个人太快。
双钩如蛇出洞,一钩锁喉,一钩扫腿。陆尘仰身避过咽喉,小腿却被钩尖划破,布料撕裂,皮肤火辣辣地疼。他反手将纸虎拍地,虎身炸开,化作一道虚影扑向钩手。
纸虎是虚招,只为抢时间。
他咬牙催动体内那股力量,默念:“借我一道。”
右臂骤然浮现黑纹,如墨汁渗皮,顺着血管蔓延。肌肉绷紧,筋骨微响。他起脚猛踹,正中钩手腹部,对方闷哼倒飞,撞上岩壁。
这一拳打出空档。
他冲出包围,奔向山路前方。心跳加快,不是怕,是耗力太大。骨纹初显能增幅力量速度,但每次用完都像被人抽了一鞭子。他强撑着跑,左手按住左臂伤口——刚才那一钩虽未深伤,但血已经渗出来,黑的。
他瞥了眼血色,心头一沉。
黑血不是好兆头。这是凶骨之力外泄的征兆,说明身体正在排斥这股力量。再用一次,说不定直接昏过去。
可身后追兵没停。
三个黑影紧咬不放,步伐稳健,显然早有准备。他们不喊话,不出声,只以兵刃破风为号。陆尘不敢回头,只能听声辨位——左近了,右绕后,前路还有十步就是拐弯。
他摸出最后一张符纸。
是张歪歪扭扭的纸鹤,翅膀折得不对称,他自己都嫌丑。但他舍不得换,这张是苏婉走前一天,他偷偷折的,写了“平安”二字藏在袖里。
不能用。
他咬牙,从怀里抽出另一张空白符,迅速折成鼠形。
甩出!
纸鼠落地即爆,这次炸的是“退”字烟雾。三人稍滞,他趁机拐过山弯,却发现前方山路竟被巨石拦断,只剩一侧可攀的峭壁窄道。
绝路。
他喘了口气,转身面对追兵。
三人缓缓逼近,刀剑出鞘,杀意凛然。陆尘站定,右臂黑纹未消,左手却已摸向药匣铜扣。
“最后警告。”他说,“这药送去晚了,你们主子也活不成。”
持剑者冷笑一声:“死人不用吃药。”
话音落,三人齐动。
陆尘甩出纸鼠残符,同时跃起蹬墙反弹,险险避开三面夹击。他落地踉跄,左臂伤口崩裂,黑血顺着指尖滴落,在地上砸出一个个小黑点。
不能再拖。
他低喝一声,右臂黑纹暴涨,一拳轰向最近的刀客。拳风带响,对方举刀格挡,刀身竟被震出裂痕。陆尘趁势肘击其面门,鼻梁断裂声清晰可闻。
第二人扑来,剑尖直取心口。
他侧身让过,反手抓住剑刃,掌心血肉模糊,黑血混着红血流出。他不管,借力前冲,头槌撞中对方额头,那人眼前一黑,倒地不起。
第三人双钩如电,一钩锁其手腕,一钩直取咽喉。
陆尘抬膝撞其肋下,同时甩出最后一张纸虎。虎身炸开,虽无实质伤害,但短暂遮蔽视线。他趁机挣脱,翻滚脱出战圈。
可体力已达极限。
他跪在地上,喘得厉害,右臂黑纹逐渐褪去。冷汗顺着额角流下,混着尘土,在脸上划出灰道。他抬头看前方峭壁窄道——只要爬上去,就能甩开他们。
他撑地欲起。
左臂突然剧痛。
低头一看,伤口边缘已发黑,黑血不断渗出,染透衣料。他咬牙撕下一块布条扎紧上臂,动作迟缓。他知道这是凶骨反噬的征兆——用得越多,伤越难愈。
身后脚步逼近。
他艰难起身,一步步往峭壁挪。离起点还有五步。
四步。
三步。
一道黑影闪过,持钩者竟抢先绕到前方,双钩交叉,拦住去路。
陆尘站定,呼吸粗重。
他看着那人,又看看左右包抄的另两人。三对一,无路可退。
他慢慢抬起右手,掌心朝上,指尖还在滴黑血。
“你们……”他声音沙哑,“真不怕死后进不了轮回?”
没人答。
持剑者抹去嘴角血迹,抬剑指向他咽喉。
陆尘闭了下眼。
再睁时,目光已落在前方山路上。
不能倒。
得走出去。
他迈出一步,左腿却一软,单膝跪地。黑血顺着指尖滴落,砸在地上,像墨汁滴进沙里。
他抬头,望向山路尽头。
雾气弥漫,什么都看不见。
但他知道,她是从这条路走的。
他得跟上。
他撑地,想站起来。
手指陷进泥土,指甲崩裂。
视线开始模糊,耳边嗡鸣。他感到体温在下降,不是冷,是身体在放弃支撑。他张了张嘴,想骂句脏话,却只咳出一口带黑丝的唾沫。
不能倒。
药还没送到。
她交代的事,还没做完。
他用尽力气,抬起右手,按在胸口。
瓷瓶还在。
他记住了。
他一定会吃那五丸药。
只要他还能动。
他挣扎着,想往前爬。
手掌刚撑起,眼前一黑。
整个人重重摔在地上。
意识尚存。
但动不了。
他听见脚步声靠近。
三双靴子停在他面前。
没有人说话。
他努力睁眼,看到自己的手还伸向前方,指尖抠进土里。
像要抓住什么。
他喃喃道:
“不能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