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屋外的雪还在下,细碎地打着旋儿。苏夜坐在堂屋角落,手里捏着那封旧信,纸角磨得发毛,字迹早被手汗浸得模糊。他没展开,只是用拇指在封口处来回摩挲了一下,便塞回怀里。
炉火还没灭,炭块塌了一半,余温顶不住晨寒。他起身把门拉开一条缝,冷风卷着雪粒扑进来,院中脚印已被新雪盖住,只留下昨夜练功时三人踩出的浅坑轮廓。
小暖和小安还在西屋睡着,呼吸匀净。他轻轻带上门,转身时听见隔壁院子有动静。
秦姨端着个粗瓷碗过来,碗口冒着热气,边走边拍袖子上的雪。“这么早就起来了?我熬了点姜汤,给你们驱驱寒。”
她把碗放在桌上,伸手搓了搓冻红的脸颊,“这雪下了三天,城里路都快封了。你们昨晚歇得还好吧?”
“劳你费心。”苏夜接过碗,指尖触到碗壁微烫,“屋里不冷。”
秦姨摆摆手,“一家人说这些客气话做什么。倒是你们从铁云城一路走来,不容易。”
她目光扫过苏夜肋下位置,虽没明说,眼神却顿了顿。那伤是冷锋留下的,皮肉愈合了,但动起来还牵着筋。
“外面情形怎么样?”苏夜低头吹了口气,姜汤腾起一层白雾。
“怎么突然问这个?”秦姨一愣。
“总觉得北边不太平。”他声音不高,像随口一提,“进城这几日,守门的人多了,夜里还有巡更的,比寻常紧。”
秦姨坐下来,手指无意识绕了绕袖口补丁。“你也察觉了?其实……我也说不准大局,但近半个月,确实有些不对劲。”
她压低了些声,“猎户归山的日子拖得越来越久。前几拨还能按时回来,上个月开始,有三队人晚了五六天,有一队干脆没回来。有人说是在北岭撞上了黑狼部的人。”
“黑狼部?”小安不知什么时候醒了,扒着西屋门框探头,“是狼吗?我能打它吗?”
“别胡说。”小暖跟出来,一把将他拉回身后,只露出半个脑袋。
秦姨看了孩子一眼,继续道,“不是普通的狼群,是北岭那边的蛮族部落。他们向来不出深山,这两年却常往南边靠。上个月抢了几户牧民的羊,连老人带的药草都被搜走了。”
苏夜没应声,手指在碗沿轻轻敲了一下。
“还有兽潮。”秦姨又说,“往年春末才有的事,今年刚入冬就来了第一批。城西的老李头说,他看见灰背野猪成群结队往南冲,眼睛发红,像是疯了。守城的兵士死了两个,伤了五个。”
堂屋一时静了下来。炉火噼啪响了一声,炭灰落进铁盆。
“守军怎么说?”苏夜问。
“能怎么说?上报州府呗。”秦姨苦笑,“可这种边城,上面多久才有回音?等调令下来,怕是骨头都凉了。”
她顿了顿,“昨儿有个商队绕道从东面来,说铁原关那边也出了事。一支运粮队被劫,护队的武修一个都没活下来。有人看见尸体上有刀痕——不是普通匪徒的手法,像是……练家子干的。”
苏夜眉心微微一跳。
“你觉得是谁?”他问。
“谁知道呢。”秦姨摇头,“有人说是黑狼部得了高人指点,开始不安分了;也有人说,是北寒州内部有人勾结外敌,想乱中取利。反正现在人心浮动,市集上米粮价涨了一成,好些人家已经开始囤货。”
她说完,看了看苏夜脸色,“你们要是担心,不如再往南走一段?听说云阳城还算安稳,离这儿三百里,马车快的话两天能到。”
苏夜没接这话。他盯着炉火,眼神沉下去。
他知道不能一直躲。
铁云城待不住,是因为冷锋背后有素问真人,有太虚仙门撑腰。可北寒州也不太平,黑狼部异动、兽潮提前、商队被劫——这些事看似零散,但凑在一起,就像一张慢慢收拢的网。
谁在推这一局?
他不清楚。但他知道,只要他带着孩子,走到哪儿都不可能真正安全。
“先不急。”他说,“再看看。”
秦姨也没强劝,站起身拍拍膝盖上的灰,“行,你们要是缺什么,尽管跟我说。我这边还有些腌菜和干炭,够烧几天。”
她走到门口,忽又回头,“对了,今早巡城的换了班,新增了两队人,佩的不是州府制式刀,是弯刃,看着像北地部落的样式。”
她说完就走了,脚步踩在雪上咯吱作响。
堂屋重新安静下来。
小暖站在原地没动,手指悄悄攥紧了衣角。她看得出父亲变了。刚才那个问话的人,语气还是平的,可眼底已经不一样了——像夜里燃起的一簇火,藏在灰烬底下,没人看见,但温度在升。
小安不知道这些,他只记得“黑狼部”三个字,觉得厉害,还想问。
“姐,黑狼部是不是比将军还凶?”他扯了扯小暖袖子。
小暖没理他,只轻声问:“爹,我们还要走吗?”
苏夜抬起头,看着两个孩子。
一个十二岁,早慧,眼里有防备;一个五岁,天真,还不懂什么叫危险。
他缓缓摇头,“不走。至少现在不走。”
他站起身,走到墙边,拿起靠在那里的断剑。剑身有裂纹,是他从铁云城带出来的唯一兵器。他没拔剑,只是用手掌顺着剑脊抹了一遍,动作很慢。
“今天照常练功。”他说,“吐纳法继续,一遍不少。”
小暖点头,默默走到右侧席位坐下,盘腿闭眼,呼吸慢慢沉下来。
小安也学着坐好,虽然姿势歪斜,但也努力挺直了背。
苏夜在他们对面坐下,双手置于膝上,掌心朝上。他没有立刻开始,而是闭眼凝神,体内那股由小暖眼泪引出的热流缓缓游动,沿着《荒古经》路线转了一圈,最终沉入丹田。
道心值稳定在12。
他没去调出面板,只是凭感觉判断身体状态。伤还在,但不影响行动。灵力运转顺畅,真武境巅峰的修为已彻底稳固。
可他知道,这点实力,在真正的风暴面前,还不够看。
黑狼部若真有高人指挥,背后或许牵连更广的势力。兽潮反常,说明自然秩序也在动摇。而那些被劫的商队、失踪的猎户,很可能只是前兆。
他睁开眼,看向窗外。
雪还在下,茫茫一片,压住了屋顶,盖住了街道,连远处的城墙都变得模糊。
可越是平静,越让他警惕。
他在北寒城的第一步还没迈稳,风就已经从四面八方吹了过来。
他不动声色地站起身,走到门后,检查昨日布下的简易符线——那是用炭粉和草灰画的,若有外人靠近门槛,痕迹会断。
符线完好。
他又看了眼西屋床头,小暖的短剑仍在枕边,剑鞘未动。
一切如常。
可他知道,这只是暴风雨前的安静。
“小暖。”他轻声叫。
“在。”女孩睁眼。
“明天起,练功加半个时辰。”
“好。”
“小安。”
“哎!”男孩猛地抬头。
“记住,以后听到任何异常声响,第一反应不是喊,不是跑,而是躲到你姐姐身后。能做到吗?”
小安用力点头,“能!”
苏夜看了他一眼,没再多说。
他走到炉边,把最后一块炭添进去。火光跳了一下,映在他脸上,一闪而过。
外面天色阴沉,风势渐起,吹得窗纸哗啦轻响。
他站在堂屋中央,听着孩子们均匀的呼吸声,手指缓缓握紧又松开。
该来的总会来。
他不怕打。
他只怕来不及护住这两个孩子。
炉火渐渐旺了起来,屋内回暖。小暖重新闭眼,呼吸绵长。小安打了个哈欠,揉了揉鼻子,又强撑着坐直。
苏夜坐回原位,手掌贴于丹田,开始引导吐纳。
一日之计在此刻。
他必须保持清醒,必须盯住每一丝风吹草动。
北寒州的局势,才刚刚露出一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