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窗纸透进一层青灰。屋外积雪未扫，檐下挂着几根冰棱，风吹过时晃了两下，没断。

苏夜推开西屋门，冷气扑脸。他站在门口吸了口气，肋骨处那道伤还在，动得猛了会抽着疼，但不影响站桩。他把棉袄脱了挂在门后，只穿一件粗布单衣，走到院子中间。

小暖已经起来了，坐在堂屋门槛上系鞋带。她抬头看见父亲出来，手顿了下，赶紧站起来。

“爹。”

“嗯。”苏夜点点头，“去叫你弟弟。”

小暖应声跑进西屋。不一会儿，小安被她拽了出来，脑袋乱翘，一只脚穿着鞋，另一只光着。

“我梦见我当将军了！”他一边跳一边往脚上套鞋，“守城门，打坏人！”

苏夜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转身走到院中空地，双脚分开与肩同宽，双手缓缓抬起，掌心朝内，像捧着一团看不见的东西。

“看好了。”

他声音不高，也不低，刚好能让两个孩子听见。呼吸放慢，肩膀沉下去，脚底像是扎进了地里。雪地上的影子稳稳的，不动。

小暖站到他左后方，学着样子抬手。动作有些僵，手腕没撑住，垂了下来。她咬了下嘴唇，重新举高。

小安站在右边，歪着头看了会儿，突然蹦起来：“我也来！”

他双手往上一扬，脚一跺，结果身子没稳住，往前踉跄两步，差点摔在雪堆里。

苏夜伸手把他拉住，按回原位。

“心要静。”他说，“不是耍闹。”

“可我不是将军吗？”小安嘟囔。

“将军也得站稳。”苏夜看着他，“风没吹你就倒了，还怎么守城？”

小安眨眨眼，低头看看自己脚印，又看看父亲脚下的雪，果然压得实，一圈都没乱。

他抿了抿嘴，重新摆好姿势。

苏夜没再说话，带着他们一遍遍做。抬手、沉肩、收腹、落胯，每一下都慢，但清楚。雪地上三个人的影子渐渐叠在一起，动作也慢慢齐了。

练了约莫半个时辰，小暖额头沁出汗，顺着鬓角滑下来。她没擦，继续跟着。可到底力气不够，手臂开始发抖，指尖微微颤。

苏夜察觉到了，停下动作，转头看她。

“别硬撑。”他说，“做到你能做的就行。”

小暖喘了口气，点点头。

小安倒是越练越来劲，嘴里还哼着调子，脚步悄悄挪动，忽然一个转身，胳膊一甩，喊了声“杀！”，整个人扑向旁边柴垛，抱着木头滚了一圈。

“小安！”小暖急了，“爹让练功，不是让你玩！”

“我就是在练！”他翻身坐起，拍掉身上的雪，“你看我多灵活！敌人来了，我就这么翻过去，从背后打他！”

苏夜走过去，把他从柴堆上拎下来，掸了掸后背的雪沫子。

“灵活是好事。”他说，“可功夫没根基，翻一百个跟头也没用。”

小安撇嘴，低着头不吭声。

苏夜蹲下身，和他平视。

“你想不想变得很强？”

“想！”小安立刻抬头。

“强不是喊出来的。”苏夜说，“是一点一点练出来的。你现在五岁，扎一天马步，看不出变化。十天，一个月，一年，再回头看，你就不是今天这个小安了。”

小安眨巴着眼睛，似懂非懂。

“那你小时候练多久？”他问。

“比你久。”苏夜站起身，“从前有个少年，跟我差不多大，不肯练功，觉得太苦。冬天来了，风雪封山，他连门都出不去，只能看着别人打猎、搬柴、护村子。他自己呢？躲在屋里，手脚发软，站都站不稳。”

小安听得入神。

“后来呢？”

“后来他明白了。”苏夜看着他，“没人能替你扛风雪。你想护的人，你也得有本事护住。从那天起，他每天早起站桩，哪怕下雪，也光着膀子在院子里练，直到身上冒热气。”

小安看看自己的手，又看看雪地。

“他也摔过，也偷懒过。”苏夜拍拍他肩膀，“可只要第二天太阳出来，他就又站回原地。你要是不信，明天这时候，我还在这儿等你。”

小安抿了抿嘴，点点头。

苏夜看向小暖：“你也一样。不用逼自己一口气做到最好，但要每天都比昨天多走一步。”

小暖轻轻应了一声。

三人重新站回原位。这一回，小安没再乱动，老老实实跟着父亲的动作，一招一式慢慢做。小暖也放松了些，呼吸不再憋着，手臂举得更稳了。

日头升到头顶，雪面开始化出细小的水痕。苏夜宣布收功，教他们如何收势——双手从两侧缓缓落下，掌心贴于丹田，深吸一口气，再徐徐吐出。

“记住这个动作。”他说，“练完一定要收好气，不然寒气钻进去，容易伤身。”

小暖照做。小安学得慢半拍，但也认真闭眼，呼气时鼻子喷出两股白烟。

“行了。”苏夜说，“进屋吧。”

两人跟着他往堂屋走。小暖走在后面，低头看着自己踩出的脚印，心里默默记下刚才的感觉。小安却突然加快脚步，抢到父亲前面，回头一笑：“爹，明天我能早点起来吗？我想多练一会儿。”

苏夜看了他一眼，嘴角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能。”他说，“只要你自己起得来。”

中午饭是窝头配腌菜汤。小安吃得满嘴黑渣，吃完还不忘舔碗底。小暖把碗收走，主动去灶台刷洗。苏夜坐在炉边，检查自己手臂上的旧伤，又摸了摸肋骨位置。痛感比前几日轻了，活动时不再牵扯经脉。

下午雪又下了些，不大，碎屑似的飘着。苏夜没让他们出门，一家三口挤在堂屋，他拿出一张粗纸，用炭条画了个简单的呼吸路线图。

“这是最基础的吐纳法。”他说，“你们现在年纪小，不能强行运气走脉，先学会用肚子呼吸，像这样——”

他示范了一遍：吸气时腹部鼓起，呼气时收缩。

小暖照做。小安试了两次，觉得好玩，故意把肚子一鼓一瘪，像青蛙叫。

苏夜不理他，继续讲：“每天早晚各练三十六息，坚持一个月，身体会变暖，不怕冷，也不容易生病。这是所有功夫的第一步。”

小暖认真听着，还拿指甲在纸上划了道痕，记下要点。

小安趴在地上，用手撑着下巴：“那什么时候能学拳？”

“等你能站着不动，风吹不倒。”苏夜说，“到时候我教你一套实战的，一招制敌。”

小安眼睛亮了。

“真的？”

“我说话算数。”

傍晚，雪停了。天边泛红，映得院中积雪发粉。苏夜带他们出去做最后一轮练习。这次时间短，主要是巩固白天的内容。

孩子们动作比早上整齐多了。小暖虽然仍显拘谨，但节奏对了。小安不再乱窜，偶尔走神，也被姐姐轻轻拉一把袖子，立刻回神。

最后一遍收功完毕，苏夜蹲下身，一手扶住一个孩子的肩膀。

“今天很好。”他说，“比我小时候强多了。”

小暖抿嘴笑了下。小安挺起胸膛。

“明天继续。”苏夜看着他们，“只要坚持，你们一定能变得很强，保护自己，也保护想护的人。”

小暖低头，手指轻轻捏住衣角。她没说话，但眼神沉了些。

小安却立刻问：“那我能保护姐姐吗？”

“能。”苏夜说，“你比她小，但将来未必弱。只要肯练，谁都挡不住你。”

小安咧嘴笑了，露出缺了颗牙的豁口。

苏夜站起身，拍掉膝盖上的雪。他抬头看了看天色，夕阳将尽，寒意渐浓。他伸手把两个孩子的领子往上拉了拉，低声说：“进屋吧，炉火烧着，别冻着。”

三人踏着雪印往屋里走。西屋的炕已经温了，小暖进去铺被褥，小安扒拉着炭盆，把白天画的房子重新用木棍描了一遍。

苏夜坐在堂屋角落，手里拿着药包，一层层打开，检查草药是否受潮。他又摸了摸那封旧信，纸角磨损，字迹模糊，但他没展开，只是轻轻塞回怀里。

外面天全黑了。风歇了，雪也停了。炉火噼啪响着，照亮半间屋子。

小安被催着上了炕，钻进被窝还不老实，探头问：“爹，咱还走吗？”

苏夜走过去，帮他掖了掖被角。

“不走。”他说，“先住着。”

小安笑了，闭上眼。

苏夜站在炕边，看了一会儿孩子们的脸。他们都睡了，呼吸平稳，眉头舒展。他轻轻拉过被子，盖严实了。

然后他回到堂屋，坐回原来的位置。

炉火未熄，灯还亮着。

他抬起手，揉了揉肋骨处的伤。钝痛仍在，但不像之前那样撕心裂肺。他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肩膀一点点放松下来。

明天还得早起。

他盯着炉中炭火，火光一跳一跳的。

孩子们得变强。

他闭了会儿眼。

睁开时，听见西屋传来小暖翻身的声音。接着是轻微的摩擦声，像是她在黑暗里伸手，摸了摸枕边那把短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