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还在下。
风卷着碎雪片子,抽在脸上像刀割。苏夜走在最前头,左手牵着小暖,右手攥着小安的手腕,怕他们被风刮散了。脚底下是冻硬的土路,踩上去咯吱响,每一步都陷进半寸深的雪里。他肩上的行李压得右肩发麻,伤口在肋骨处隐隐作痛,像是有根铁丝在里面来回拉扯。
三天三夜,没歇过一次整觉。
从铁云城出来时天还亮着,一路往北,荒原无边,连个避风的土坎都难找。夜里冷得人睡不着,只能靠着彼此体温挨过去。小安中途摔了一跤,哭了一声就闭嘴,小暖把斗篷让给他盖,自己咬着嘴唇不说话。苏夜什么也没说,只是把两人往怀里拢了拢,继续走。
现在,城楼影子终于出现在前头。
低矮的城墙裹着厚雪,像一块块发霉的干饼垒起来。城门半敞着,门板歪斜,挂着冰溜子。守卫缩在棚子里,围着火盆烤手,没人抬头看一眼。苏夜放慢脚步,呼吸在胡须上结了霜。他扫了一眼街口,巷子窄,屋檐低垂,行人裹着皮袄低头快走,没人多瞧他们一眼。
进了城,风小了些。
小安哈出一口白气,声音发颤:“到了?”
“嗯。”苏夜应了一声,嗓子哑得厉害。
小暖没说话,两只手插在袖子里,指尖冻得发红。她仰头看了看天,灰蒙蒙的,雪还在落。她低头搓了搓手,呵了口热气,又抬眼打量四周。街道泥泞,积雪混着马粪和烂菜叶,踩上去滑腻腻的。几家铺子门口挂着腌菜干肉,风吹得晃荡。远处传来狗叫,闷在风里,听不真切。
苏夜站在路口,目光扫过几条岔道。
他不知道该往哪走。
住哪儿,去哪儿问,怎么开口,他都没想好。身上铜板不多,够买两顿粗粮,不够租屋子。孩子们累了,他也累了,可不能露怯。他站直了些,把行李往上提了提,正要迈步,眼角忽然瞥见斜对面一家小铺门口,走出个人。
蓝布巾包头,肩背微驼,手里提着半篮冻白菜。
那人刚跨出门槛,抬头一愣,脚步猛地顿住。
接着,她扔下菜篮,快步冲过来,鞋底在雪地上踩出急促的印子。
“苏大哥?”声音发抖,“真是你?!”
苏夜转过身,看清来人,眉头松了一瞬。
“秦姨。”
秦姨一把抓住他胳膊,手指冰凉却攥得死紧。“老天爷啊!你们怎么来了这儿?这鬼天气……孩子都冻成啥样了!”她说着,蹲下来扒拉两个孩子的脸,眼圈一下子红了,“小暖!小安!哎哟,小暖长高了,小安也壮实了……瘦了,都瘦了……”
小暖往后缩了半步,没躲开,也没靠上去。她看了父亲一眼,见他微微点头,才轻声喊了句:“秦姨。”
小安倒是咧嘴笑了:“你还记得我?”
“记得!咋不记得!”秦姨抹了把眼睛,站起来又去拉小安的手,“快进屋!外头零下三十度,站一会儿骨头都冻裂!你们仨这是从哪儿来?路上吃了多少苦?”
苏夜没动,低声说:“我们路过……不敢叨扰。”
“说什么傻话!”秦姨瞪他一眼,语气重得不容反驳,“你当我是什么人?你家当年在北寒城住着那会儿,我借过你三升米、两块炭钱,你还记不记得?那时候你一句‘不敢叨扰’,我能吃上饭?”
苏夜张了张嘴,没再推辞。
秦姨已经拉起小安就往回走:“走!先烤火!我烧热水,煮姜汤,再蒸点窝头!”
一行人顺着窄巷往里走。巷子两边是土屋,墙皮剥落,窗户糊着旧油纸。秦姨在第三户门前停下,掏出钥匙开门。门轴吱呀一响,一股暖风扑面而来。
屋里炉火正旺,火苗舔着铁壶底,咕嘟冒泡。墙上挂着干肉条、几张兽皮,桌上摆着粗陶碗筷,地面扫得干净,炕上铺着厚褥子。虽简陋,却整齐。
“先进来!脱斗篷!”秦姨催着,顺手把小安推进门,“小暖你也快进来!别愣着!”
小暖迟疑了一下,跟着进去。苏夜最后一步跨过门槛,反手关上门,隔绝了风雪。
他站在门口,卸下行囊,肩膀一松,整个人都轻了几分。他低头解斗篷带子,指节僵硬,打了两个结才解开。小暖默默接过,挂到墙角木架上。小安已经蹲到炉边,伸手去烤,嘴里哼起路上那支不成调的小曲。
秦姨转身进了厨房,灶台上传来倒水声、劈柴声。
“苏大哥,你坐着!”她在里头喊,“我马上就好!”
苏夜没坐。他走到炕边,把行李打开,取出干粮和药包,又摸了摸断剑的布套——还在,没损。他回头看了眼两个孩子。小暖坐在矮凳上,双手拢在膝头,眼睛盯着炉火,不知在想什么。小安已经把脸凑到火边,鼻尖通红,笑得露出缺牙。
他这才缓缓坐下。
膝盖一弯,浑身酸胀涌上来。他靠住墙,闭了闭眼。耳边是柴火噼啪声,是秦姨在锅里搅动姜汤的声音,是小安哼歌跑调的声音。这些声音很杂,却让他心里头第一次在这几天里,踏实下来。
“爹。”小暖忽然开口,“我们……以后住这儿?”
苏夜睁开眼,看着她。
“暂时。”他说,“等风头过去,再打算。”
小暖点点头,没再问。
秦姨端着托盘出来,上面三碗姜汤冒着热气,还有一碟蒸好的玉米窝头。“趁热喝!”她把碗塞到每人手里,“喝了暖身子,别客气!”
苏夜接过碗,热气扑在脸上,手指回暖。他低头吹了口气,喝了一口。姜味冲,糖少,但滚烫实在。他慢慢咽下去,胃里渐渐有了底。
秦姨坐在对面小凳上,看着他们喝,眼里有光。“真没想到还能见着你们……当年你们搬走后,我就听说你在铁云城落脚,后来再没消息。我还寻思,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苏夜放下碗,摇头:“没事。就是……待不住了。”
秦姨没追问。她知道分寸。
她只说:“住下吧。我这屋子够大,西屋空着,铺盖都有。你们仨一人一个炕,够住。”
苏夜抬头:“这……不太合适。”
“有啥不合适的!”秦姨一挥手,“我一个人住,冷清。你们来了,屋里热闹,我也高兴。再说,孩子小,经不起折腾,先安顿下来再说别的。”
苏夜看着她。
她头发有些白了,眼角皱纹深,可眼神还是那样实诚。他想起十年前,她丈夫死在兽潮里,她抱着女儿小云,在坟前坐了一夜。第二天照样开门卖菜,没跟谁借过一粒米。
他低头,轻轻点了下头。
“那就……麻烦你了。”
“自家人才说麻烦!”秦姨站起身,端起空碗,“你们歇着,我去收拾西屋。被褥晒过,不潮。小暖,来帮我搭把手?”
小暖看了看父亲,见他点头,便起身跟着进了西屋。
苏夜独自坐在堂屋,听着里头传来的说话声、挪柜子声、拍打褥子声。他慢慢解开外衣,检查肋骨处的伤。纱布发黄,渗了点血,但没恶化。他重新缠好,穿上衣服。
小安趴在地上,用小木棍拨弄炉灰,画了个歪歪扭扭的人。
“爹。”他忽然抬头,“咱不走了吧?”
苏夜看着他。
“这儿有秦姨,有火,有吃的。”小安咧嘴,“比荒原强。”
苏夜没回答。
他望向窗外。雪还在下,巷子口一片白茫茫。他知道,这一停,未必是终点。但他也知道,孩子需要喘口气,他也需要。
他站起身,走到西屋门口。
小暖正把布娃娃放在炕角,秦姨在挂新帘子。屋里暖,窗上结了层雾。
“行李我待会搬进来。”他说。
秦姨回头一笑:“早着呢,你先歇着。”
苏夜站在门口,看了很久。
火光映在墙上,跳动着,像活着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