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血色六昼夜
1936年8月10日凌晨,总攻开始。
二郎山正面瞬间被枪炮声淹没。红军将士向敌军阵地发起冲击,袭扰。守敌凭借坚固工事和居高临下的地利,抵抗异常疯狂,子弹、手榴弹、滚石如雨而下,每前进一步都要付出鲜血的代价。
而在震耳欲聋的正面强攻掩护下,赵山虎的突击队贴上了那条死亡小径。
没有路,他们就是路。黑暗中,只有沉重的喘息、绳索摩擦的微响,以及碎石滚落的漫长回音。每一寸上升,都是与悬崖和死亡的贴身较量。
陈炼在前沿观察所,望远镜的视野锁住突击队预定的突破口。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那片悬崖始终只有风声。焦虑如同冰冷的藤蔓,开始悄然缠绕。
突然——“咻——啪!” 一颗红色信号弹从二郎山二寨子侧后尖啸着升空,在夜幕中炸开一团耀眼的红光,将山崖映得一片血红
二郎山二寨子侧后,猛地爆出耀眼的火光和爆豆般的枪声!紧接着是隐约的喊杀与惊叫。
“信号弹!!奇袭队已到达位置!!” 一直在前沿指挥的陈炼,对着电话机厉声吼道。
刹那间,正面待命已久的红军突击队,如决堤洪水般发起冲击!冲向因背后遇袭而陷入短暂混乱的敌军阵地。他们无需再去爬那条要命的小路,奇袭小队已经为他们打开了胜利的大门。 突击队迅猛突破了正面防线,一部分人立刻向右翼的赵山虎小队方向猛插,与他们会合,巩固并扩大那个用奇袭撕开的口子;另一部分则向二寨子纵深猛冲,与顽抗的守敌展开惨烈的近战……
红军士气大振,攻势如烈火烹油。内外夹击之下,敌军防线开始动摇。经一夜惨烈厮杀,至8月11日拂晓,红军攻克三寨,并猛攻二寨。
然而,二寨与头寨作为敌军最后的核心阵地,工事更为坚固,守敌也拿出了拼命的架势。战斗陷入最残酷的拉锯。红军数次突入二寨外围,都被敌军组织的决死反扑压回。山头阵地反复易手,鲜血浸透了每一寸焦土。
8月10日至16日,整整六天六夜,二郎山变成了吞噬生命的熔炉。
枪炮声、喊杀声、爆炸声昼夜不息。红军伤亡不小,但守敌伤亡更为惨重。六天血战的结果是:红军彻底肃清了二郎山山腰及以下(三寨) 全部阵地,并对山顶的头寨、二寨形成了紧密包围和火力封锁,但这两个最硬的制高点,依然在敌手。
8月16日白天。 枪炮声并未停歇。但到了下午,前指传来新的敌情通报:国民党毛炳文部自陇西驰援,企图解岷县之围,已在城南大草滩一带,被红军打援部队坚决击溃。
这个消息,像一粒火星,引爆了岷县内外早已紧绷到极致的气氛。城里的枪炮声骤然变得更加狂乱,间杂着隐约的爆炸与火光——是鲁大昌在绝望中焚烧城外民房和洮河渡船,作困兽之斗。
然而,这狂乱并未持续到夜晚。
8月16日深夜。 陈炼小队在洮河岸边最前沿的观察哨,捕捉到了异常。岷县水门附近,几条黑影并未如往日仓皇偷水,而是在城墙阴影下快速移动,随即消失在通往红军阵地的方向。不久,另一组在二郎山脚监视的战士也报告,山头敌军阵地上,有手提马灯的人影在工事间急促走动,似乎是在传达什么命令。
陈炼将所有异动——敌军阵地的异常灯火、秘密出城的黑影、以及白天援军被击退的消息——迅速汇总,写成紧急判断送回前指:“敌援已绝,内部动摇。”
8月17日,夜。 他的判断很快被证实。就在天将亮未亮、最是寒冷疲倦的时刻,前一刻,二郎山头的敌军机枪还在漫无目的地扫射,封锁着红军可能的运动路线。
突然之间——那咆哮了六天六夜的枪声,毫无征兆地,停了。
不是零落,不是减弱,而是像一把被猛然扼住喉咙的恶兽,嘣的一声,万籁俱寂。
这寂静如此突兀,如此巨大,以至于耳朵里惯性的轰鸣散去后,世界显得有些不真实。风声,远处洮河的水流声,甚至自己心跳的声音,一下子被放大得清清楚楚。
紧接着,同样的寂静,从县城方向传来,迅速蔓延至整个包围圈。
陈炼按住耳侧,确认不是自己失聪。他抬起望远镜,看到对面山头上,几个敌军士兵茫然地站在工事外,似乎也在这突如其来的死寂中不知所措。
电台里,命令在短暂的电流杂音后传来,声音平静却字字千钧:“各部队停止一切主动攻击行动,原地监视。敌军代表正在与我接触,谈判已开始。注意!敌若主动攻击,必须坚决回击!”
陈炼深吸了一口清冷而充满硝烟余味的空气。他望向黑暗中沉默的岷县城和它身旁那座上不见顶的二郎山。山顶,残破的旗帜在渐亮的天光中无力地耷拉着,山下,是被血与火煮透了的焦土。
腊子口劈开的是地理的天险,六昼夜的血战耗尽的是敌人的气血与援军,而此刻这嘣然降临的寂静,正在撬开的,是北上的历史闸门。他知道,这条用生命搏杀出的通道,即将在无声的博弈中,缓缓开启。
而他和他的队伍,必将走在最前面。
(本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