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开了,六个人正从感应服里出来。有人揉手腕,有人低头喘气。艾德里安站在门口,左手按在怀表上。表壳还有点热。
“十分钟后,隔壁开会。”他说,“讲评。”
没人说话,但动作都快了。
他转身就走,靴子踩在地板上发出声音。会议室灯亮着,屏幕黑的。他把怀表放在桌上,打开接收器。刚才那一下震动——不是训练系统的反应,也不是神经超载的感觉。它很尖,像回应,又像警告。
他不说原因。
他等他们进来。
人都到齐了。穿灰色连体服的女人先开口:“最后那轮我们全躲开了。系统记录是97%规避率,对吧?”
“对。”艾德里安眼神很利,嘴角动了一下,“能打进去?别太自信。议会守卫不简单,我们要准备充分。”
“难道不行?”旁边男人接话,“他们反应还没我们快。路线对,时间准,断网三十秒就够我们干掉主控。”
“你上次潜入是什么时候?”艾德里安问。
男人拍胸口:“三天前,B区通风道!我像老鼠一样灵活,在换岗那十七分钟里穿过去,时间卡得特别准!”
“十八。”另一个人说,“我那次是十八分钟,红外扫描每九分钟扫一次死角。”
“不对,是二十一。”第三人皱眉,“我还录了心跳,和换岗铃声同步。”
艾德里安没打断。他调出脑波数据,把三段记录投到屏幕上。θ波最高点标成红,对应他们记得最清楚的时刻。
“看这里。”他指第一段,“你进管道时心率升了12%,害怕值高,说明你在骗自己‘安全’;第二段,你听到铃声前0.4秒眼皮跳了——那是预判,你以为是累;第三段……你记错了时间。”
他停顿,手指划过波形图。
“你看到的‘换岗铃’,其实是电力切换的声音。真正换岗在三分钟后。”
屋里安静了。
“我不是说你们撒谎。”他说,“是你们的大脑自己补了信息。它觉得‘应该这样’,就让你‘记得这样’。可敌人不会按‘应该’来。”
“那你让我们信什么?”女人声音有点抖,“信数据?还是信感觉?”
“信能验证的东西。”他按下按钮,放出一段音频。
三秒杂音。
一开始没人听出什么。突然——一种低低的震动滑过耳朵,像铁丝在骨头里刮了一下。
六个人全都坐直了。
“这是最后一次潜入回传的最后三秒。”艾德里安说,“当时你们都在监控组值班。有印象吗?”
“我……好像有点头晕。”有人摸额头,“就一秒的事。”
“我也。”另一人点头,“眼前黑了一下,以为是屏幕反光。”
艾德里安放大脑电图。“你们所有人,θ波在同一时间停了0.8秒。不是巧合。是有什么东西让你们一起失神。”
“什么东西能做到这个?”
“我不知道。”他合上终端,“但我知道,如果那天是总攻日,我们已经死了。没有警报,没有提示,只是突然——断片。这就是我说的‘后手’。”
没人说话。
他站起来,走到白板前写三行字:
一、保持双人共振。
二、每五分钟换人警戒。
三、遇到没听过的信号,马上假装撤离。
“这不是建议。”他说,“是必须遵守的规则。谁违反,谁退出。”
“可我们刚练出默契……”
“默契救不了命。”他打断,“活下来的人,是在别人还没动之前就往后退的人。不是因为他强,是因为他听见了别人听不到的声音。”
他拿起怀表,翻开盖子。指针走得稳,但内圈有一道小裂痕,他自己都没发现。
“现在,按流程走。”他说,“每人说一次成功闪避的关键感觉,再说一次失败时没想到的情况,最后提一条改进办法。开始。”
女人先说:“我第一次躲开,是因为搭档呼吸变了。他呼气比平时长半拍,我就知道他要动。”
“我那次失败,是因为灯闪了一下。”男人接着说,“我以为是电压不稳,其实是对方提前启动了干扰波。”
“我补一条:所有环境变化都要记频率。”第三人说,“哪怕是咳嗽、脚步轻重,都要录下来做对比。”
艾德里安一边听一边记,核对原始数据。七份报告收齐后,他调出所有任务的热力图,用共振器回放关键点的θ波峰值,挑出情绪最稳的记忆。
最后画面停在一个时间点上。
“月相遮蔽卫星监控的第三夜。”他说,“03:17,电力调控室切入。用电磁脉冲断网,持续四十二秒。外面破门,里面直冲主控台。”
“路线呢?”
“两条备用。”他画出路径,“主路走地下管道,避开红外阵列;辅路从配电井上去,绕过后勤岗哨。两组人,互相掩护。”
“万一断网时间不够?”
“那就拆主机。”他打开工具箱,拿出一个黑色模块,“这东西能烧毁主板,三秒搞定。只能用一次。”
“谁去?”
“我带两人。”他说,“其他人接应,随时准备撤。”
“你不信我们?”
“我只信能被验证的数据。”他看着那人,“你上次接近主控门前,心跳降了8点。你知道为什么吗?”
那人愣住。
“因为你闻到了消毒水味。”艾德里安说,“跟你小时候医院的味道一样。你的身体知道危险,但你没听。那一刻,你已经慢了。”
屋里安静了几秒。
“所以……”女人小声问,“我们还能赢吗?”
“能不能赢,要看你们能不能做到三件事。”他站直,“记住自己的感觉,相信队友的身体反应,然后——在没人下令之前就做出动作。”
他关掉投影,拿起怀表。
表盖又震了一下。
很短,像是回应。
“刚才那一下。”他忽然说,“训练结束前也震过一次。我没解释。现在告诉你们:它不是系统信号,也不是神经反馈。它是独立发生的。可能来自某个我们还不知道的地方。”
“你是说……有人在给我们发信号?”
“或者是在监听。”他合上表盖,“不管是什么,它存在。我们的计划,必须假设它随时会插进来。”
“那我们还打吗?”
“当然打。”他看着他们,“但我们得变得难猜。更乱一点。让他们算不准下一秒谁会往哪边倒。”
会议结束前,他把应急规则写进作战手册,每人拷一份。六人陆续离开,有人边走边讨论轮换,有人检查腕带信号器。
他没走。
站在主控台前,手指一遍遍摸怀表边缘。屏幕上还留着最后一张图——所有人的脑波在那0.8秒完全重合,像被同一线拉过。
他调出父亲实验室的旧频段记录,对比那段低频震动。不匹配。又连城市管网底层监测网,扫全频段异常信号。没有来源,没有发射点,就像它不该存在。
他正要关界面,接收器突然“滴”了一声。
新信号。
极弱,但频率尾端——他手指停在确认键上,身体一僵,眼里闪过震惊和疑惑,脑子里突然浮现母亲的笑容和那首熟悉的童谣。门外脚步声远去,他却没听见,只死死盯着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