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日后，一杯热茶搁在讲台边上，声音不大，却刚好让堂下正在议论的声音轻了下去。晏如山不知什么时候又走了回来。他手里端着一盏新茶，茶汤澄澈，热气细细地往上走。他站在讲台边，目光平静地从左往右扫过堂下，最后落在李云霄身上。李云霄坐得很安静，背脊靠着椅背，目光落在桌面上，但眼底没有焦点，明显还在出神。晏如山端起茶盏，不紧不慢地喝了一口，放下，开口了：“李云霄。你来回答。“

堂下安静了一瞬。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移了过来。墨林转过头，秦月兮看着李云霄，前排几个弟子扭过半个身子。连苏衍也放下了手里的笔，搁在桌上，抬眼看了过来。李云霄回过神，看向晏如山，站了起来。他没有急着开口，沉默了片刻，垂着眼，像把心里那些散落的东西收拢成一条线。然后他抬起头，开口了：“夫子，我认为——人和仙，没有本质分别。“堂下有人轻轻吸了一口凉气。晏如山没有接话，只是端着茶盏倚在桌边，等他说完。

李云霄沉下去，继续道：“我在云虚宗修行的时候，一直觉得修士和凡人是两路人。修士飞天遁地、寿元悠长，凡人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两条路，走着走着就岔开了。“他顿了一下，“但我在山海儒院住了这些天，翻了田、种了豆、吃了老张伯家的烙饼、喝了启地村老妪烧的黏住粥，才发现自己以前想错了。修士的灵米是凡人种的。修士的法衣是凡人织的。修士住的仙山，从前也是凡人的田地。凡人不是修士的'前身'，凡人是修士的'根'。“

他声音已经彻底稳住了，接下来的话像一块石头放进深水里：“人和仙的分别，从来不是境界、寿元、法力、飞升。真正的分别，是记不记得自己从哪来。修士若忘了自己从凡人来，那他就只是多活了几百年的器物。修士若记得自己从凡人来，记得自己的衣食都是凡人供养的——那他即使走在云端之巅，仍是那个在田里种过豆种的人。“

他说完停了一息，抬眸直面晏如山：“所以我不觉得'人是什么'是一个需要答案的问题。这个问题，该被换成另一个问题——何以为人，而何为仙。“

学堂里安静了很久。墨林的嘴微张着，没有合上；秦月兮的目光落在李云霄身上，没有移开；前排一个弟子手里捏着笔，笔尖悬在纸上，久久没有落下。苏衍靠回椅背，目光从李云霄脸上慢慢收回来，盯着桌面上那张空白的纸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搁下了笔。他没有写任何字，但那个动作像是把什么东西也放下了。晏如山没有点头，没有评价，只是慢慢端起那盏茶，喝了一口，放下，说了一句，声音比之前低了些，却比之前更清晰：“你答完了。坐下吧。“李云霄坐了下来。晏如山走到白壁前，拿起笔，写下八个字——何以为人，而何为仙。搁笔，转身，看着堂下所有弟子：“这道题目换了。晏如山走到门口，缓缓说道:提醒你们一句，这个问题日后会直接影响到你们的道心，所以要用心感悟体会，若是想偷懒，别怪老夫无情。

学堂里安静了很久。白壁上那行字还湿着，墨痕干了大半，但没人先起身。过了好一阵，墨林才低声开口：“他刚说的那些……你们听懂了多少？“他挠了挠头，像是在问别人，又像是在问自己。秦月兮没有回答，只是把桌上的纸卷收好，动作不紧不慢。她站起来，看了李云霄一眼，说了一句：“出去走走。“然后收了纸卷往外走，不是询问，是陈述。墨林连忙站起来，拍了拍李云霄的肩膀：“走走走，闷了一上午了，出去透透气。“李云霄也没有推辞，把桌上那杯已经凉透的茶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杯子，跟着两人出了门。

三人穿过长廊时，秦月兮已经走到了前面，手里多了那卷旧书，看封皮像是地方志一类的。墨林快走几步追上去，李云霄走在最后，日光斜斜地铺在长廊尽头，把三个人的影子拉成三道长短不一的线，朝着同一个方向延伸。出了东门，沿着土路往市井里走，没走多远就听见锣鼓点子从斜前方传过来，抬头看见一座两层木楼，门楣上挂着一块黑漆匾额——“同乐戏楼“。门帘半掀着，唱腔和二胡声从里头溢出来，外头蹲着几个小贩，有卖炒瓜子的，有卖糖酥果的，还有一架独轮车，车上摆着几摞黄澄澄的烙饼。戏楼里头热闹，台上正唱着一出地方戏，台下坐满了人，嗑着瓜子摇着蒲扇，端着粗瓷碗喝茶，一屋子热气腾腾的人声。李云霄站在门口听了一会儿，那唱腔里的尾音拖得很长，像一根线头拽着不放。

旁边一个卖烙饼的大娘正弯着腰在一只乌黑的铁鏊子前忙活，鏊子架在矮脚炉上，底下烧的是麦秸秆，火不烈，稳稳地煨着铁面。大娘舀了一勺杂粮面糊，在鏊子上画着圈摊开，竹刮子转得又轻又匀，面糊遇热，边缘翘起一圈薄边，焦香一下子就冒出来了。李云霄走近了几步。大娘抬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身后的秦月兮和墨林，没说话，低头往鏊子上磕了一个鸡蛋，撒了一小把葱花。她摊饼的动作很熟，像做了几十年了，手自己知道往哪儿走。一边摊一边哼着什么，声音不大，混在戏楼飘出来的唱腔和街面的嘈杂里。李云霄站得近，才勉强听清了几个字：“鏊子底下火不慌，面糊转成圆月亮。卷根大葱咬一口，走到天边也想家。“她哼完一遍又哼了一遍，调子没变，词也还是那几句。她没有抬头看任何人，但那张饼烙好了，卷了咸菜和大葱，用干荷叶一裹，递了过来，不是递给李云霄，是递给了秦月兮。秦月兮接过来，道了一声谢，又取了几文钱放在鏊子边上。大娘没推辞，只是笑了一下，又低头去摊下一张。秦月兮把那张饼撕成三份，一份递给李云霄，一份递给墨林，自己留了最小的一份。墨林接过来咬了一大口，烫得直吸气，含含糊糊地说：“这饼比咱们宗门食堂的好吃多了……该让食堂的大师傅来学学。“李云霄咬了一口，饼皮焦脆，薄脆在齿间碎裂，大葱的辛辣在嘴里散开，烫得他吸气，却舍不得停嘴。秦月兮没有急着吃，把那卷饼仔细折好，收进怀里，像是在留着什么。

三人沿街往前走。日头渐渐矮了，阳光从屋檐的缝隙里斜着切下来，在青石板上拉出一道道细长的金线。街面上的影子被拉得老长，人也跟着稀疏起来，摊贩们开始收摊了。有人在板车上盖油布，有人在清点筐里剩的枣子，有人把铁铲子往水桶里一扔，溅起一小片水花。戏楼那边唱腔还在，但没午后那么响亮了。墨林忽然开口：“你们说，那个烙饼的大娘，也算'仙'吗？“李云霄想了想，没有回答。秦月兮走在最前面，脚步没有停，但她的声音从前面飘回来：“她知道自己从哪里来，也知道自己要去哪里。比很多修士都清楚。“墨林没再追问，只是把那口饼咽下去，继续走。

拐过一道弯，迎来的是一排老旧的瓦房。屋前长着几棵歪脖子枣树，树下几个妇人坐在马扎上乘凉，一边择菜一边说话。夕阳的光从枣树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碎金一样落在她们膝盖上的菜筐里。李云霄走近的时候，听见她们的声音不高不低地交叠着：“你看见老张家那俩娃儿没有？““看见了，一大早就上山了。姐姐背个筐，弟弟跟在后面，俩人都灰头土脸的。““她娘那病又重了，昨夜里我在院里都听见她咳，咳得好厉害啊。““大夫开的方子有十味，有一味贵，抓不起就少放一味，药不全，再好的方子也没用。““那俩孩子懂事得让人心疼。大的才十一二岁吧？天天挖苦菜采蘑菇，晒干了拿到集上卖，赚几个钱全都拿去买药了。小的也跟着跑，满山满岭地采，手都划破了也不吭声。““唉，老天爷不长眼啊……“李云霄的脚步慢了下来。墨林也听见了，他看了一眼李云霄，又看了一眼秦月兮。秦月兮没有停下，但她的步子明显放缓了。

三人拐过最后一道弯的时候，夕阳正好落到了屋檐以下。街面上的光从金黄变成了暗红，贴着地面铺开。巷子尽头有几棵歪斜的老槐树，树底下摆着一块粗布，布上零零散散地放着一些东西。粗布上摆着的东西不多：一小堆晒干的苦菜，边缘卷曲，颜色枯黄；几把扎好的蘑菇，伞盖已经干缩；几根带泥的山药，粗短，皮上沾着褐色的土块；还有一小捆蒲公英根，一捧晒干的野菊花。坐在粗布后面的那个女孩，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衣，袖口短了一截，露出一截细细的手腕。她安静地坐在树根底下，像是已经习惯了这个位置。李云霄在离那块粗布几步远的地方站住了。墨林跟着停下，看了一眼那些东西，又看了一眼那个女孩，从怀里摸出几两碎银，放在粗布边上：“这些我全要了。你早点回去。“女孩愣了一下，抬眼看了墨林一眼，又低下头去，把东西包好递过来，声音轻轻地说了一句：“多了。“墨林摆手：“没事，拿着吧。“女孩没有再推辞，把银子收进袖口，又把包好的东西递到墨林手里。秦月兮站在几步之外，没有走近，也没有催促。

李云霄站在一旁，看着女孩把东西包好递过来的那双手。指节上有一道新鲜的伤口，已经不流血了，但边缘还泛着红。他没有问那伤口是怎么来的。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墨林接过那包东西，看着秦月兮转身继续往前走，看着暮色在巷子尽头慢慢合拢。他想起那些妇人说的话，想起那个女孩坐在老槐树底下安静的样子，想起她说“会“的时候声音轻轻稳稳的，像是她早就习惯了把明天也当成一件可以答应下来的事情。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的一个傍晚——卧云村还没被烧毁的时候，他蹲在田埂上看父亲翻地。父亲弓着背，锄头一起一落，汗顺着后背往下淌。他那时候问：“爹，你每天做一样的事，不觉得没意思吗？“父亲头也没回，只说了一句：“有意思没意思，都是一天。把这一天好好过完，再说下一天的事。“他那时候听不太懂。现在蹲在齐庐古城的老槐树底下，看着那个收拾粗布的女孩，他忽然觉得他听懂了。他站起来，没有回头去看那个女孩，但那些东西的分量慢慢渗进衣襟里，像是有根须正在那里悄悄地向下长。墨林走在前面，忽然回头看了一眼李云霄，说：“师弟，你刚才在学堂里说的那些，我现在好像多明白了一点点。“李云霄没有回答，但他知道墨林是认真的。

夜色从远处漫过来了。三个人并肩走在回山海儒院的路上，身后的街巷渐渐暗下去，把那些炊烟、戏腔、大娘的哼唱、女孩的安静，一起收进了暮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