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山海儒院的钟声比往常早了半刻响起。
铜钟悬在学堂东侧的钟楼上,钟声不烈,沉沉的,像从地底下渗出来的,穿过青石院墙和晨雾,不紧不慢地漫进每一间屋舍。李云霄推开门的时候,天还没有完全亮透,东边山脊上压着一层薄薄的金线,把云边烧成了淡橙色。他沿着石阶往下走,晨风灌进袖口,带着草木和露水的凉意。走到学堂门口时,秦月兮已经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摊着一张空白纸,手里捏着笔,没写,在看窗外。
没过多久,弟子们陆续到齐。学堂里渐渐坐满了人,木凳挪动的声响、翻纸的声音、交头接耳的碎话,混在一起,像一锅还没煮沸的水。然后钟声停了。晏如山从侧门走了进来。他穿一件灰布长衫,洗得发白却很干净,袖口挽到肘弯,露出瘦而结实的小臂。头发花白,在脑后随意束着,山羊胡垂到胸口,被晨光镀了一层淡淡的金色。手里没有拿书,也没有拿戒尺,只端着一只粗陶茶碗,碗沿有豁口,看得出用了很多年。
他走到讲台前把茶碗搁在桌角,抬眼扫了一圈堂下的弟子们。目光不重,像晨露落在叶面上,但每个人都被他看了一遍。“昨日让你们回去写的东西。”他开口了,声音不紧不慢,带着一股子老人特有的沙哑和稳当,“都写了吧?”弟子们纷纷应声:“写了。”晏如山点了点头,没急着看,端起茶碗抿了一口,放下,又看了看众人:“先说说,在山海儒院住了这些天,吃了这里的饭,睡了这里的床,下了田,流了汗——心里头是什么感觉?”
墨林第一个开口:“脚底起泡了。”堂下几个弟子没忍住,压着声音笑了。晏如山也不恼,只是看了墨林一眼:“脚底起泡也算感觉。还有呢?”秦月兮想了想说:“我头几天睡不好,床硬,翻身硌骨头。后来翻地翻累了,回去倒头就睡,反而睡得比在云虚宗沉。”晏如山点了点头,目光移向李云霄:“你呢?”李云霄沉默了一会儿,说:“我第一天翻地的时候,总觉得这是浪费时间。我是来学兵法的,不是来种地的。”晏如山没有接话,只是看着他,等他把话说完。李云霄继续说:“后来种到第四、五天,手上不磨泡了,腰也没那么酸了。我才发现自己开始不看天也能知道什么时候该下锄——不是算出来的,是靠身体记住的。”晏如山听完,没有评价,只是伸手把他面前那张纸拿起来看了一眼,然后放下。“把你们写的东西,互相传看一遍。”
弟子们交换了各自的感悟,堂里安静了好一阵。等传阅完毕,晏如山才捋了捋山羊胡,不紧不慢地开口,声音不大,却让整个学堂安静了下来:“都写得不错。各自有各自的体悟。”他顿了一下,目光缓缓扫过众人,问了一句:“那你们说说,人是什么?”
堂下又安静了。比刚才更安静。这个问题太大,大到没有人敢先开口。墨林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因为他发现自己想说的答案到了嘴边却说不出来。秦月兮没有答,她在想。苏衍皱着眉盯着桌面没有说话。李云霄也没有开口——但他脑子里有一个画面在慢慢成形。不是答案,是一种感觉:他想起了卧云村被烧成灰的那天晚上,他站在雪地里哭不出来;想起了珠云楼里沐云柔端给他的那杯热茶;想起了老张伯蹲在田埂上,把布鞋脱了踩进泥里的那一脚。
晏如山等了一会儿,见无人开口,也不急,只是端起茶碗又抿了一口,放下,才慢慢说道:“这个问题,不急着答。你们在这里住一年,吃这里的饭,睡这里的床,翻这里的田,读这里的书——一年之后,如果还答不出来,那这一年的饭就白吃了。”他把茶碗端起来,向门外走去。走到门口时又停了一下,没有回头:“下一次上课,我要看到你们的答案。不讲对错,只讲你们自己心里头那个字。”晏如山撇了一眼,学子们淡淡的说道,老夫给你们提个醒,孔丘圣人有言:“吾十有五而志于学,三十而立,四十而不惑,五十而知天命,六十而耳顺,七十而从心所欲,不逾矩。”李云霄听完心里也已经有了答案。再看看其余人,秦月兮笑了笑,看样子就知道似乎也明白了。满堂学子唯有墨林还是有些摸不着头脑。
随后晏如山走出学堂,门框上的光线斜斜地移了一寸。堂里安静了一会儿,然后像被风吹皱的水面,慢慢起了波纹。先是前排一个弟子小声嘀咕了一句:“人是什么……这问题怎么答?”旁边的弟子接话:“夫子说了不急,一年的时间呢。”又有人说:“一年写五百个字,平均一天写不到两个,这题目比考状元还难。”议论声渐渐大起来。有人开始互相询问:“你打算怎么答?”另一个苦着脸:“我连从哪里开始想都不知道。”还有个弟子半开玩笑地说:“不如写'我是人,因为我会种地'——夫子总不能再打回来吧?”周围几个人笑了,但笑声很快就停了,因为大家都知道这种答案糊弄不了晏如山。
秦月兮没有参与讨论。她靠在窗边,目光落在窗外远处的山脊线上,但眼底没什么焦点——她也在想那个问题。墨林本来想插几句嘴,嘴都张开了又闭上了,因为他发现自己脑子里确实什么都没有。他挠了挠头,看了秦月兮一眼,又看了李云霄一眼。李云霄没有参与讨论。他坐得很安静,后背靠着椅背,目光落在木桌面上那块被晨光照亮的区域,但眼睛没有聚焦在木纹上。他的视线穿过了桌面,穿过了地面,穿过了山海儒院的青石墙,落到了很远的地方——远到他自己都需要一点时间才能抵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