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日后，田地翻好了。老张伯又来了，这回他换了家什——锄头换成了点种用的短柄小铲，腰间别着两个布口袋，一袋装豆种，一袋装玉米粒。晏如山照旧站在田埂边，等弟子们到齐了也不多话：“今日跟着老张伯学播种。仔细看，仔细记。种错一粒，秋天就少一穗。”
老张伯走到田垄中央，弯腰把脚上的布鞋脱了，赤脚踩进新翻的泥土里，回头冲众人咧嘴一笑：“下地不脱鞋，踩不透土。”他穿一件粗布褂子，袖口卷到肩膀，露出的两条胳膊被日头晒得黑发亮，年纪约莫四五十岁，脊背微微佝偻，但腰杆往下一弯，整个人就稳稳扎进了地里，像生了根似的。
他抬起右手，握着一柄短柄点种铲，左手从布袋里捏出三粒豆种，清了清嗓子：“先看好了，俺给你们示范一回。”他弯腰，左手捏种，右手点种铲往土里一斜一挑——铲头窄长，入土利落，撬开一道浅浅的土沟。左手的豆种顺势落入沟中，三粒，一粒不多一粒不少。铲尖随即一拨，土合上，脚面轻轻一踩，压实。整个过程一气呵成，连腰都没直起来过。田间弥漫着一股湿漉漉的土腥味，混杂着麦茬和草木的气息，粘在鼻尖上，闷闷的，却叫人觉得踏实。
老张伯边走边干，垄行在他脚下不断延长，动作精准得像拿尺子量过——每一铲入土的深浅、每一粒种子的间距、覆土的厚薄，全在一个呼吸之间完成。李云霄蹲在垄边看着，忽然觉得这双手跟道尘真人握剑的手是一样的——都是练出来的，都练了不止十年。
老张伯干着干着，嘴里慢慢哼起了一段调子。声音不大，拖着浓重的齐地口音，像从庄稼地里自己长出来的土腔，混着锄头入土的闷响和风吹麦叶的沙沙声，说不清是歌谣还是自言自语：
“五月立夏到小满，播种春谷管棉田——”
“六月芒种连夏至，抢收小麦种豆子——”
他直起腰，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群愣头愣脑的弟子，咧嘴笑了笑：“听见没？这就叫节气。老天爷把日子都给你排好了，你照着干就行。”他抹了一把额头的汗，又补了几句：“俺们这儿有句话——春争日，夏争时，一年大事不宜迟。春天抢的是天，一天差不得；夏天抢的是时辰，早晚一个时辰，收成就不一样。”
“还有一句——‘五月田，早一宿，高一拳’。就这个月份的地，你早种一天，苗就能高一拳头。”他拍了拍手心的土，“庄稼不等人，打仗也不等人。时候到了不下手，啥都晚了。”他重新弯下腰，一边点种一边随口又说了一句：“种豆子记住——‘五月豆，半边露’。豆子不能埋太深，土薄一点，露半边在外面，它才长得欢实。”
墨林在后面蹲着，一边看一边嘟囔：“种个地咋这么多讲究……”秦月兮蹲在另一垄边上没说话，但她看得仔细——从老张伯弯腰的弧度到点种铲斜切入土的角度，一一记在眼里。李云霄更是半蹲半跪趴在垄边，看老张伯示范了好几轮，直到他把手中最后一粒豆种按进土里，回头冲他说：“轮到你了，来试试。”
李云霄站起来，接过那把点种铲时，才发现它比锄头轻得多，但握在手里却有一种说不出的分量。他学着老张伯的样子，弯腰，铲尖斜斜入土，撬开土沟，左手捏种，三粒，落入，合土，脚面轻踩——土合上了，种子埋进去了。他蹲在原地，盯着脚下那片被自己合拢的泥土，忽然觉得埋进去的不只是三粒豆种。
老张伯在一旁看着，点了点头，没夸也没挑错，只说了一句：“头一回，能这样算不错了。再来。”李云霄重新弯腰，铲尖再次入土。田间弥漫的土腥味钻进鼻子里，厚厚实实的，像这片地张开嘴跟他说了一句什么。他没听清，但他觉得那话说得是对的。
连日的播种，让李云霄的手上动作渐渐熟练起来。起初握点种铲时总在找角度，如今已不需低头看了，铲尖入土的深浅、豆种的间距、脚面覆土的力道，一气呵成。他蹲在田垄间，跟在老张伯身后，像影子一样沿着垄沟往前移。墨林这几日也安静了不少，虽然还是会趁歇息时跟邻垄的弟子斗嘴，但每次老张伯一咳嗽，他便立刻收声低头继续干活。他种得没李云霄快，但比初来时稳当了许多——至少种子不会再撒得到处都是了。
收工的时候，日头还没完全落尽。李云霄直起腰，往后仰了仰僵硬的背脊，看见老张伯在田埂上收拾农具，布褂子被汗水浸透又晒干，后背洇出一圈盐渍。老张伯抬头看了他一眼，嘴角一扯，也没说什么夸赞的话，只点了点头，便背着手往村里走了。
回到小院的路上，李云霄走得很慢。步子沉沉的，脚底还沾着干裂的泥块，鞋底踩在青石板路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那双沾满土的布鞋，忽然觉得这双鞋穿了这么久，从来没有像这几天一样紧贴过地面。
夜里，他躺在床上，身体陷进床板里，酸乏感一寸一寸漫上来，像潮水一样涨满四肢。他睁着眼望着屋顶的橡木，鼻尖还萦绕着田间那股厚实的土腥味——不浓烈，像一层薄薄的泥垢附在肺腑里，吐不出来，却也不想吐掉。窗外有几声虫鸣，断断续续的，像夜里漏下来的碎话。他听着听着，眼皮便开始沉了。睡着之前他想起一件事——他没有再想卧云村。那些画面还在那儿，只是现在不再压着他了。他闭上眼睛，最后一点意识里，是泥土的气味裹着傍晚的余温，覆在他身上，厚实而安稳，像一层从大地上长出来的薄被。
今晚的梦很短，他什么也没记住。
